在非洲大陆上,燃烧的大象站在原地,牧林人把他的步枪挎在手中,看着地上的在安详中被击毙的男女妇孺,他赤脚走在滚烫的大地上,独自忍受着烧红的砾石与道德上的煎熬。
他张开嘴,把一颗被血染红的钻石吞入口中,含住,人类的牙齿无法与碳的最终形态抗衡。就像他无法击败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但他可以把自己变成笼子,将其囚禁。
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无形的鲨鱼在笼子外游荡。随时都可能会咬破笼子,而自己只是开始。他闭紧嘴,拒绝向那个视人类语言为敌人的恶魔吐出一个音节。
佩洛蒙索睡得很香。凌晨四点醒来时透过朦胧看到了一个女人正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看着他。烟头红点忽明忽暗,烟雾袅绕中视线对焦,看清了来者的面孔。
“你是谁?”
齐刘海过肩的黑发女人没在第一时间回复他的问题,略微清醒些许以后他想起身却被手铐箍在床头,女人微笑开口,脱口而出的纯正法语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一瞬间他从枕下抽出了格斗刀,插进铐链之间用力一扭,啪嗒一声整个人随后跳床而起,这才做到真正意义上的苏醒。
拉法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房间,看着从床上摔下来的佩洛蒙索正惊恐地大喘气,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飘散,他回过头看着独腿的黎巴嫩女人正坐在书桌前嘬饮着杯中的咖啡:“是做噩梦了吗?这么大动静。”
“…那个女人呢?她是谁…?原来只是梦吗?”
“你只是胳膊顶住了床头伸不开,为了伸个胳膊你还闹出了不少动静。我接到内部通报了。你们的动作太过张扬,闹出的动静太大却消灭了不少复国主义法西斯士兵——干得漂亮。”
佩洛蒙索刚想说什么,思来想去还是闭嘴了。
“特拉维夫方面?”
“噤若寒蝉。连CBD遇袭的事情都被压下来了,更别提南边的战斗,而拉什普金——更是查无此人。”
“真是好消息!另外,妈妈怎么样了?”
拉法蒂抽动了几下,“妈妈去世了。”
“哦不……我很抱歉。”
“妈妈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但是说了一个地方,桑给巴尔。她说了一晚上,整整…!整整一晚都是桑给巴尔。
“那是哪里?非洲吗?”
“非洲,那里曾是庇护部门的一个前沿基地……另外,我得告诉你,妈妈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痛苦。我很感激你,真的。她全想起来了,你的爸爸让她醒过来了,她看到我的时候告诉我说:我们来自世界各地,我们出发之前在桑给巴尔集结。”
“这真的是妈妈说的吗?”
“没错。桑给巴尔岛以前是联盟的一处基地,在那里曾经驻扎过一支GOC的外勤部队。当地人叫它Jeshi Lisilo na Nchi,‘没有国家的军队’。该我去帮你了。我会去帮你查清楚当时驻扎在桑给巴尔的联盟部队。谢谢你,谢谢。”
走出房间,站在天台,独自回忆着过去二十年的仓惶与迷茫——像所有追逐清风的探险家,得到了宝藏的地点,中断的线索再次连起,于是便有了动身下去的念头。佩洛蒙索烦躁得不行,站在在凌晨四点如克兰茵蓝色荧幕的天空中,他的思绪,渐渐如在水中晕开的血液一般,向着四处蔓延。
然后,他的脸被一只手轻按,等他反应过来时,丹尼尔斯不知从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这个矮一头的医疗兵如今的成就比他更高,“你怎么了?刚刚睡觉的时候闹出的动静挺大。”
“有香烟吗?我……想来一支。”
对方倒也干脆。掏出了一包写着俄文的锡纸包,从里面拉出一条送到面前。佩洛蒙索愣了愣,微微欠身低头叼住了香烟,毫无见外地借了丹尼尔斯的火。从头靠头借火到仰起脑袋深呼吸,他都闭着眼睛,直到连连咳嗽才睁眼看向丹尼尔斯:“你这烟好刺激。”
丹尼尔斯没说话,佩洛蒙索抽了两口就扔掉了。戒烟的他不想让自己前功尽弃。“我们分别以后,你都去干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说来话长。”丹尼尔斯难得摘掉左手上的防护措施,臂套与绷带,裹得严实只为了遮挡覆盖蔓延整个左前臂的国际歌纹身,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于是我从你放我自由的法国开始,一路向东,被当成难民驱逐,期间你给我的路费被偷,于是为了生计与路费只能在黑矿坑里干苦劳,然后,”他抬起手,看向指尖,“他们的尖叫声时至今日仍回荡在我的耳边。即便是我毫发无伤的逃跑了,我的仍然有一部分留在了那里。”
“你也有幻觉痛吗?看来我们的确是同病相怜哼,我有个偏方。你只需要——”
“做不到。”
佩洛蒙索怔住了:“我都还没说你就——”
“我知道,遗忘。彻底否认一个人曾经的存在,强行切断与他的纽带从而…把它推向真正的死亡。的确有用,但是这么做的……”
“人死了不能重生,阿契,耶稣基督复活只是个骗局。你不能活在过去一辈子。”
“可是没有他们,我们真的能走到今天吗?如今没有来自历史的知识,与我们生命中的那些人作为引导——”
还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吗?
“你好,让让,让一下。”
警灯闪烁,围绕着地铁站构筑的封锁区内挤满了便衣的基金会特工,他们向来不会对全球超自然联盟的人给予好脸色看。Sandra就是在这种异样或好奇的目光下走到了现场。
乍得沙赫猿人失窃以后的五年,两个组织之间久违的合作始于绿麻雀日渐频繁的恐怖袭击。事发突然,但来的快去的却也快。基金会的CSI已经把整个现场处理完毕,无论是罹难的人质还是被打死的绿麻雀,都被盖上了白布。
“泥嚎——我是全球超自然联盟的外派特工Sandra,联盟派我来跟你们接洽。希望我没来晚。”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手握拳放在嘴上咳嗽了一下,有些心虚的样子。即便面对墙壁也还是这样,她不知道正式见面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是她也想证明自己,于是顶着压力与心中响个不停的退堂鼓,慢慢地挪到了正在低头看着终端、若有所思的基金会官员面前。
“你好,我,我是GOC的……Sandra,嗯,Sandra特工,我是来跟你们一起……”
“自我介绍免了,我是奥利弗。请跟我来,‘GOC小姐’。”
Sandra随着基金会英国分部的特工走向政务桌上,“这就是叫你们来的原因,而你们甚至不肯派一个大使来谈这件事。大家都在给彼此擦屁股,凭什么靠着一张官方组织的臭脸来跟我们摆架子。”
Sandra张开嘴巴说不出话,但是毕竟她是来合作的,所以只能按下不表。桌子上是两把枪,两把AR步枪,Sandra指着它们说:“这,这我认识,M4A1,还有是……”
奥利弗跟他的同事交换了一下目光,机动特遣队打扮的印度裔特工选择了沉默:“事实上,这两把枪的具体型号我们都知道,因为它就写在下机匣上。而且你都说错了。但这些都不是重要的,这两把枪的序列号,是你们GOC的。连铭文也是。”
“这,这不可能吧!”Sandra缩了一下,然后又立刻跳上前来,“这怎么会?”
“但它确实发生了,小姐。这两支的序列号分别是7014-8197和6470-5142,只有你们才会用这种八位数的辨识码。而且一—”,整个地铁在这时突然震动了一下,在场的三人、工作中的基金会证物小组都在这一刻停下了动作,仿佛被人摁下了暂停键;工作继续进行,然后又被一次震动打断,大家这才都紧张了起来。
Sandra往前走了两步,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手电筒照向了隧道。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一颗巨大的鸟蛋。
那是什么东西?
大家还在思考这是什么的时候,那个鸟蛋已经裂开了,一只通体绿色的从里面钻出时一股浓郁的恶臭也随之弥漫而出。“那是什么鬼玩意?!”机动特遣队特工绝望地大喊道,拔出手枪指向新生的异常生物。那只诡异的生物也回应了他的呼唤,拖着前肢转身便马不停蹄地朝着在场的人类猛冲而来。眼看着即将冲到眼前,Sandra这才被基金会的人扯了一把。但下一刻眼前一只像探照灯的机械装置突然转头直向那只怪鸟,随后从中抛射出一支金属纺锤体直接命中了这个异常生物的头部。而后自隧道内启动的数个定向爆破装置立刻起爆,多枚阔剑地雷同时引爆有多恐怖,在场的基金会特工都心知肚明。
他们都坚信这个异常生物死了。然而绿色的巨鸟一直到在撞开列车车厢才彻底死亡。
“它死了吗?”
奥利弗的同伴拿着手枪慢慢朝向前方,一身翠绿色的羽毛都被血染成红色,整个躯体也被钢珠杀得血肉模糊。基金会的人松了一口气。印度人走上前去,对着眼睛扣下扳机定下结论:“它死了,同志们。危机解除。”
一切解决完毕。被封锁隧道的基金会特工请出现场、回到地表的Sandra喝完一瓶怡泉C+汽水以后看向广告牌,英国的气候不同于她熟悉的地方,她看着手中黄银相间的易拉罐,直到抿干净了才扔掉,这让身边舔冰淇淋的胖男孩看得目瞪口呆。她反复琢磨着临走之前奥利弗对她说的那番话。Sandra看着在短时间内被严重腐蚀的地铁隧道,那只巨鸟残骸还在冒血。奥利弗在这时走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恐怖袭击。这更是一次展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借此展示肌肉。而你们GOC不知怎么的,被他们写在了脸面上。在日后,这只鸟会出现在世界各地。”
“喂喂,Clavin?”
过了好久好久,对面才冷冰冰地回复道:“什么事?”风吹到Sandra身上,把Sandra的齐刘海撩起,吹成大背头。她只能龟缩在商场里,用联盟的经费去星巴克买一杯特别浓的热巧克力,用私人频段与“行政休假”中的Clavin特工交换情报。
“我跟英国的基金会人碰过面了,我天…好冷。他们跟我说在现场发现了两支枪,据说都是联盟的资产。但是呢,我们遇到了一个异常。”
“什么异常?”
“一只绿色的大麻雀,嗯。”
“什么?”
“字面意思,刚刚隧道里有只绿色大鸟,然后,然后就被干掉了。”
“什么?被干掉了??”
“没错没错,就是被干掉了。真没骗你。”
Sandra抓着脑袋,到嘴边的话因为片刻的分神被忘掉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算了,不管了,联盟这边丢了两支枪,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被带出去的,你能帮我查查吗Clavin?喂?”
“嗯……嗯,放心好了,我会去的,等我消息。另外这起事件涉及到联盟,嗯…”
“那就先这样啦?”
“就先这样吧,回头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