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人防工事里,每个人都沉默不语,除却角落里零星的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在不知多久的沉默后,荷修打破了这片死寂。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所有仍能使用的核武器已经全部发射,几百枚核弹已将基金会在中国境内的所有站点彻底摧毁。”
他停顿了,他以往从不喜欢用这种冷酷,无情的音调来转述事实。比起这种能轻易杀死人幻想——尤其是当他都开始用这种语气时——的语气,他更喜欢用那种轻浮甚至下流的语气来打趣同事。但他隐约意识到,这大抵是他最后一次如此庄重地将事实告诉各位了。
在场的所有人——大约三十个战斗作业员,二十个帷幕内武装人员和百来个死里逃生的普通人,也将目光集中在这副自危机后无数次出现在大江南北荧幕的面庞上。
“坏消息是,你们可能是这片大地上最后处于安全状态的幸存者了。”
“所有技术级别在GEN0以上的武器几乎耗尽,余下几台可部署的超世代武器也尽在眼前了。”
荷修看向了旁边那两台战痕累累的MK.IV橙色套装和十几个身着白色套装的作业员,大都在听他的汇报,有几位正在分发小金属球,多数人身上的装甲无法成整套却仍整齐矗立,弹痕与萦绕的奇术修缮痕迹已经盖过了出厂的涂装。他看到了橙色套装的作业员:依稀可感布满各种高科技目镜的面罩后,眼里淌出了疲惫与坚毅。
“但是异常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它们还在肆虐着,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没有人回应,在许多人心中,那面蓝色旗帜下的西装客是永远不会道出这样的语句。
仍是一片死寂,连角落里的啜泣都停歇了。
荷修强撑着整理了一下头绪,他多希望能有一台机械将他的意识层层解刨,然后列出一份回忆与待办事项的数据清单。这样的幻想前段时间他也有过,那时他希望这台机械能将那个脑海里的敌人揪出来捆绑,尔后他就可以以GOC一贯的作风,用几套高科技武器将它打成一摊肉泥。
可意识,操,那究竟是什么?帷幕后的一切都能实现,可没人知道人的意识究竟是什么,它从来没能被还原成某种实存的物或现象,一切对于它的研究无非是一种解释学游戏。甚至连基金会的科研部门都没有弄清它到底是什么。
不不,他不能去想那些了,这种念想又让他那希望被解刨整理的意识更加混乱。
基金会向世界宣战后,D.C. Al Fine便立即惨遭刺杀,而他由于在GOC-CN劣迹斑斑,基金会里没有人认为他会成为GOC最后的领导者,因此荷修躲过了管家铃的刺杀,同时他也秘密地承下重担。
他亲眼目睹基金会将高威胁异常投送至人口中心大肆屠杀,曾经下属呈上的简报中的数字远不及那时全息地图上蔓延的红点触目惊心。他也目睹着联盟的基地一个接一个沦陷——那时运输机一次次将他转送,尾舱门合上后,他尽力不去想那身后大同小异的一片片火海,可机舱昏暗的灯光与等离子涡喷的呜咽让他想吐,更别说窗外绽开的飞弹与护航战机,每炸一架,他浑身内脏就震颤一回,频率让他想起年轻时常去的演唱会现场。
最后,他也知道了真相,
他是从一个被俘获的基金会疯子口中知道的。
他在知道真相后接连几天不愿意见到其他人。那时防线正巧在甘肃一带,暂时不太吃紧。一大群手无寸铁的僧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戈壁滩上的佛寺,准备西进——鬼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荷修以往是对这群家伙最嗤之以鼻的,但他却一言不发地跟着绵延几座沙山的队伍,尔后在一座宁玛派的寺院里呆了五天,至少跟踪他的无人机没拍到他出来过。
他不相信这个吊诡的真相。
他也不愿面对——他觉得对不起所有人——为人类存亡而前仆后继献上生命的每个战士,和死亡到来之时都毫不知情的普通人。
荷修咽了咽口水,将到冲息间的哀叹又赶了回去,放下控制面板看向众人。他知道,他只能打出他的王牌也是底牌了:
“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个计划”
“前段时间我们从基金会那缴获了一套老古董,叫现实扭曲武器触发系统”
“简单解释下原理,那个系统里连接着20世纪末期基金会所有的现实扭曲武器,每把都能引发强大的现实抹杀。”
“现在的那帮基金会混球们在事发初期便把老一辈的研究员屠完了,所以他们不知道自己有这个高杀伤武器。”
“而我将在你们撤离后,通过这个控制器发挥它们的全部威力。”
“它将把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现实物质全部抹杀……
我是说,一切。如果有后人,那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
“彼时,你们所有人通过时间奇术阵列,立刻离开这里,它会带你们到一个安全的…”
一个作业员打断了他的话,并愤然起身向前。
“秘书长荷修,这绝不是最后的办法,你可是真正历经百战的领导者。”
“基金会设施遭受核打击后,很多大规模杀伤模因都已经彻底失效,现在剩下的威胁也只有那些恶心的实体。已经没有什么无法被我们战胜,我们在你的领导下一定能夺回故土!”
众人传出一些议论,身着白色套装的作业员纷纷握紧武器,向前迈步,整齐排列;两台橙色套装那边也传来重新激活的引擎声。整齐的队列、回响的步伐声与视死如归的作业员们,让荷修又不禁想起曾经那个战无不胜,光荣无上的联盟。
“我们生来便是为此牺牲!”
荷修看了看带头的这位作业员,他还很年轻,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已经跟随着GOC经历过这般灾难了,好在他以后大概不再有机会经历了。
——荷修在心中苦笑,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蹦出这样的想法。
不能再有这种无意义的牺牲了,如果连他们也牺牲了,那么这一切的付出都将成为徒劳,荷修自己也会成为历史上最可憎的罪人——没有保护好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踌躇不决,但最后还是狠下心来——送别最后的同胞
“现在,我正式命令你们,你们所有人前往时间奇术阵列并撤离。所有战斗人员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平民,直到寻求到可靠的救援。我不清楚这个装置会将你们送往哪个时间线,但是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以上命令不容任何质疑和反对。”
作业员们默不作声,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其他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是那些平民。荷修什么也没说,也只是在一潭死水般的空气里冷冷地站着,干裂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他知道,打碎人的幻想太容易了,他发誓在这次之后他再也不会这样做。
在又经历了大约五分钟的死寂后,那个年轻的作业员打破了沉寂——他开始执行这条命令。所有人都有条不紊的排成几队,可能是带着对故土的不舍,亦是对这一切突然发生的难以接受,他们走得极其缓慢。每个人走到拐角处时,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荷修——无人能看清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他的脸,但无人不知这将是最后一次看到他。
那个年轻的作业员留在了队尾,等队伍走完后,他站在了荷修的正对面。荷修不敢与这双充满着炽热,不解和仇恨的眼对视。双方一如既往的陷入了沉默。
沉默过后,荷修望向他,轻声问道
“那你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是什么吗?”
作业员顿时哑然,他从未思考过基金会为何会造成这一切,也不知道GOC为什么会将曾经辛苦建立的秩序彻底摧毁,他从未想过这么多,只是一腔热血强撑着他走到了现在。他眼中的仇恨与不满瞬间被不解代替。于是年轻的他,无知地轻声回问荷修真相究竟是什么。
联盟的五芒星喑哑地散发着惨淡的幽蓝光芒,荷修的背影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不知道。”
又是独自一人,又是单枪匹马
荷修坐在武器触发系统的按钮旁,全然不再在意防爆大门被异常冲撞的声音。他看了看手表
“时间到了。”
荷修如往常——一切都未发生之时,正常上班一样,在自言自语中起身。他走到了联盟标志的中心。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白色的西装有些脏污,大概是光学蒙皮没法供电了。他抬起双手拉紧了领带,庄重地挺立着。
防爆大门在此时被冲破了,那群血肉模糊的家伙嘶吼着瞪着那个男人。
“我明白了”
荷修轻浮地瞥向那些秽物,就如他几十年来瞥向谈判桌对面的敌手一般。
他按下了按钮,迎来了属于他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