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梦想的咸鱼,亦或是无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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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的旅途,我背井离乡……”

刺耳的铃声响起,在我耳边回荡,震动的手机刮擦着我的耳朵,将我从这无梦的睡眠中唤醒。

早晨六点的天尚未苏醒,只有些微的光冲出地平线,在窗帘上打出淡淡的光痕。

摸索着戴上眼镜、摸索着穿上放在床头的校服,摸索着在昏暗中穿上拖鞋、再精确地按开了淋浴间的灯,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又一点地刷牙洗脸……头又开始疼了,我揉着太阳穴,打量着镜中的那条咸鱼:苍白的脸色;厚重的黑眼圈;仿佛能被一阵风刮走的身子骨……

曾几何时,我也曾怀揣着充满辉光的梦想。

曾几何时,我也曾不是这条“咸鱼”。

即使,我已经忘了那个光荣的梦想。




“叮铃铃铃……”
洗手台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还伴着清脆的铃声。

“喂,玹姐。”
我简单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这两天放学以后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传来了悦耳的女声,如同清风拂过心头:“公司安排我这两天回T区辅助一些工作交接的事。我想着这么些年没见过你了,正好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偏过头,看向镜子上贴着的一张有些褪色的合照。滑面里,一个小圆脸的男孩和一个少女看着镜头,笑得是那么的纯洁无害。“我放学以后应该都有空,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如果有事情的话,我会提前跟你说的。”

“还是在老地方吗?”

“我也没地方可以去了吧?”

“还真是。”
她淡淡地笑了两声,笑得有些微的疲惫。“那就这样,我先去休息会,连轴转了两三天挺累的。”

我“嗯”了一声,旋即又想起来了一件事。
“说起来,玹姐你快生日了吧?”

“我想想……嗯……”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钟,显然她已经忘了这件事:“好像真是。”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我去买给你。”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能健健康康的,做个好人就行了。”她又笑了一下:“你个小家伙哪有钱啊,还是我来买单就好了。”

“那行吧,我会尽力去做的。”

“嗯,我信你,去上课吧,我去睡会。”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了。我站在镜子前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情,耳边还回荡着她的笑声。




“嘭嘭!”

教鞭在讲台上敲击的声响响彻整个教室,压过了教室里众人嬉戏打闹的声音,也把我的注意力从四光年外的三颗恒星重新拉回了课堂。我扶了扶沉重的黑框眼镜,将目光从手中的书本投向希沃白板上的两个黑体加粗大字。

梦想


“今天这节作文课,我们来谈谈你们的‘梦想’。”
老教师看着落针可闻的教室,开口道:“每个人的梦想,都是不一样的;但是不同阶段的你们,梦想也和其他时间不一样……”

我出神地听着他所说的道理,心里却在思索着什么

恍惚间,我看见了一个白净的小男孩。他的脸很圆、很红润,像是一个娃娃一样讨喜。
他站在老教师旁边,同样指着白板上的字说着什么,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快要滴出泪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迫切地想让我说出什么。

可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甚至不认识他,只知道他看起来很眼熟。


“小刘……小刘!”
我尴尬地站起身,迎上老教师的目光:“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我想想。”
我仔细想着自己的梦想。一丝想法如同缥缈云烟一样闪过我的脑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想不出来。”

“那你先坐下吧,记得注意听课。”老教师也没有为难我的意思,只是让我集中些注意力到课堂上来。我暗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课堂上。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小男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人看见他。

“其实我跟你们很多人一样,也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一连提问了几个人,得到几乎同样的回答后,老先生也只能无奈的笑笑,不知不觉的开始侃起了天:“很久以前啊,我也曾经有梦想……我记得应该是做一个工人吧。在老师的那个时代,工人可是很光荣的……”

“后来啊,时代在变化。光荣与梦想对我来说,比不上吃一顿饱饭重要。”老师有些感慨:“幸好,那时候我的成绩还算可以——所以我去了一座南方的师范大学学习,毕业了以后就成了老师……”

老先生的话像是钻头一样往我的脑海里使劲的钻着,记忆的厚障壁裂开了一条缝隙,但我却看不见这缝隙后有什么。

“没有梦想的人啊,那不就是一条咸鱼吗……”


头又开始发疼了。我一只手扶着额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板只剩下两颗的布洛芬,剥开封装全部咽下。

过了一会,头疼的感觉逐渐消退了。可新的幻觉又出现了。原本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老先生的面容逐渐变化,变成了一条咸鱼;而那些不知道梦想的同学们,他们的身型也在慢慢地转变着,变成了几条套着校服的鱼。

我怔然。

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着其他人:一只又一只穿着校服的鱼端坐在座位上,听着讲台上老咸鱼的故事,却对自己身上的变化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我猛地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幻觉,可坐在位置上的,却仍旧是那些鱼——或者说,是那些“人”。

这时,我才想起很久以前,清姐曾说过的,如果我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就闭上眼数数——最少也要数到十。

虽然不知是否有用,但我还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了起来。

我只数了七秒,便已心急地睁开了眼。

眼前再无咸鱼的模样,就连原先若有若无的鱼腥味也随之消散。

我长出一口气,心底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滋生——仿佛一切都因我而起。我摸着胸口,感受着砰砰跳动的心脏,我喃喃自语,声音低若潜鱼:“对不起。”
这句话转瞬消失在喧闹的教室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飞快,不过眨眼,便已是日落黄昏之时。我拾掇好原先稍显杂乱的清洁工具,将门轻轻关上。

落锁的“咔嗒“声像是一声归家的呼唤,将我游离在外的思绪拉回了脑海。我身子向前倚靠在灰冷的护墙上,看着楼前的落暮,享受着短暂的休憩时间,等待着返程的公交。

“阿六!”
一声呼唤传来,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上一次被这么叫时,脸上的痛感与淤青还令我记忆深刻。往事涌上心头,占满了思绪的空间。我摇摇头,甩去这可耻的过往。

“阿六!”
我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走来的身影。“不下去打两把?”阿晋亲密地搂住我的肩膀,对着下方的乒乓球桌挑了挑下巴。

“我啊?我就不去了。”
我略带歉意地冲他笑了笑:“我再坐一会儿就要赶车去了,改天再和你们打吧。”

“行吧。”
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说起来,你今天怎么一点精神都没,老李头的课你都敢发愣,不怕他拉你去办公室和他喝茶吗?”老李头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很和善的小老头——虽然确实有些唠叨。

我摇了摇头:“老李头还不至于这样,他也挺忙的。”

“唉,老李头问你有没有梦想的时候你说没有,真的假的?”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肘了肘我的肩膀:“还是说你不好意思跟老李说而已?”

话音落下那一瞬,我又看见了那个小男孩。他站在被同学们占据的乒乓球桌旁,把手围作喇叭状,大声朝我喊着什么——这从他通红的脸上便可看出。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连同我的同学们一起。

像是一出灰色的谐哑剧,可却并不好笑。

“老刘?问你话呢。”
他又肘了肘我的肩膀,我回过神来:“没有。”

“还真没有啊。”他显得有些失望。

“那你呢?”

“我也没有。”
他耸耸肩,无所谓地答道。“那你对我失望个头啊”我气笑,用力推了他一把。他嘿嘿一笑,开口说:

“急啥,反正还有时间。”他给塑料水瓶盖好,对着不远处的垃圾简来了记后仰跳投。与水瓶一起飞出的,还有一句话:
“来日方长,人生的目标不妨慢慢寻找。”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哑然失笑。

再将目光投向远方时,那矮小的身影也已不知去向何方。




跟在楼下巡逻的片警擦肩而过,我紧赶慢赶地回到了家。

“啪嗒!”
随着开关落位的脆响,原本黑暗的房间便被略有些刺眼的白光所照亮。我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亮光。

房间并不算多么整洁,在角落里堆了一层厚厚的灰。我也没有心思去打扫它们,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电灯发呆。

头又开始疼了。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却才想起今早已经吃完了布洛芬;
撑起身子,看见置物架上早已蒙尘的药瓶,于是只能重新躺回床上,待着这恼人的疼痛过去。

恍惚间,一张圆圆的小脸从我视野的角落探出,从上往下盯着我的眼睛。那明亮的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让我不敢直视。

“嘿……小朋友,你是找不到家了吗?要不要哥哥帮你打个电话?我有气无力地问道,只感觉头脑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只想合上眼皮就睡去,丝毫不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而他也不愿就此“放过”我,半推半拉地把我从床上拽起——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推着我走进了卫生间,我也半推半就地站在了洗手台上挂着的镜子前。

“小朋友,你到底想要干嘛?”
我回过头,想要问个清楚:他到底是谁?三番五次地找我做什么?

可我身后空无一人。

我愣了愣,重新看向身前的镜子,却发现他就站在那看着我。那有的大眼睛里不再有激动与希冀,只剩失望与愤怒,溢于言表。镜中的他把手指比作枪状,对准了我的头。

镜中稚子的脸庞与照片里的孩童逐渐重合。回忆如同潮水袭入脑海,我头痛欲裂。

原来他就是我啊。

灯光闪烁了一下,再次看向镜面时,幼时的我变得若隐若现,却多出了一在台前、不知如何是好的鱼。

原来我早就不是人、也不是他了。

“对不起啊,林姐……”我苦笑着,镜中咸鱼的嘴也随之微微开合。

“我没能按你说的成为人,也没能成为自己。”

指尖闪过的枪焰一同从镜面中冲出,杀死了一条鱼。

或者一个人。



POI-CN-592-C
发信人 林墨玹 收信人 Dr.Kaster
主题 关于POICN-592
行动影像已由克蕾希同步上传至数据库。目视确认POI-CN-592已失去行动能力,我部等待后续部队携带单兵高功率SRA装置入场进行后续处理;无人员伤亡;要求心智部门行动员迅速入场,对周围地区展开小范围记忆修改以防止行动外露。

她在寂静的房间里写下了行动报告,让克蕾希把这段话发给了Kaster先生,随后悄无声息地解除了白色套装的光学隐身。

“你这小家伙……真是不懂得躲啊……”
感受着永恒震动的心灵场域里,那一缕震动的平息。林墨羽清蹲下身,带甲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地上少年黑白相间的头发,微微用力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扶着他靠坐在了墙角。又用湿毛巾擦了擦他显得苍白消瘦的脏脸,让他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她的动作很小心,仿佛他只是暂时睡着的小孩,随时都会被惊醒。

“林副。”
门锁被轻轻地打开,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慢慢走了进来:“SRA拘束装置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开始控制吗?”

“开始吧。”
她挥了挥手,让队友们把放在楼下警车里的拘束装置带上这里,准备把他带回去。她自己则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在这间小房间里游荡着,四下看着那些落着灰的陈设。

手指轻轻划过摆放着合照的桌橱,黑色的纳米纤维顿时染上了一层薄灰色。她轻车熟练地从装着枯死花枝的花瓶下抽出了一枚小小的钥匙,捅进抽屉的锁里轻轻扭动。

抽屉里藏着的只有两张病例单和一本薄薄的小笔记本。她把它们拿出来,悄悄地收进了白色套装-QE改件外置的储物格里。

她越过桌子看向楼下,队友们正把他背上车去。不知为何,就连她也觉得他看起来像只鱼。

或者说,没有梦想的人,不正是只咸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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