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窄的房间里,你静静的坐在一面触摸屏旁,触摸屏上显示着一个类似壁炉的画面,大火正舔舐着什么物件。
你扣弄着手指,思绪离着面前没有温度的“壁炉”越来越远,却离记忆的温暖壁炉越来越近,那时你捧着一杯热可可,暂时无视了背后因为节日而稍显喧闹的其他家人们,正靠在你父亲肩膀上享受着温暖的壁炉,而这一切便是当年你被第一轮袭击轰的耳鸣前的最后的温柔记忆。
“焚烧程序已完成 骨灰盒已刻印所输入文本 节哀顺变”
预定程序的女声回荡在狭窄的房间里,你抱起触摸屏下弹出骨灰盒,用指腹轻轻抚摸上面刻的一首诗,你两日前唯一的亲人,你父亲写的诗……
星尘蚀尽母星斑
光载孤舟渡夜寒
引力弦中藏故道
虫蜷一梦返蓝湾
除了这首诗,你什么都没再刻,包括父亲的生辰到死期,甚至名字。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或许这首诗就已经可以涵盖父亲这个人了吧。
一边思考一边走着,也没感觉出什么悲伤难过,时间的流逝和苦难的消磨已经把这些多余的情感摩擦的消失殆尽了,但是就是觉得差了一些什么,就这样继续思考着直到走到家里。
骨灰盒被轻轻地摆在桌上,就在父亲工友送的纸花旁边。你坐在一旁,一遍遍翻阅着父亲留下的日记,那个如诗如梦的过去。抬起头看着冰冷的灯光管,估算着舰队大概行进到了哪里,又设立了几个离散点。
说到离散点,你再次想起当年父亲带着你走出队列自愿冒险参与这首个离散点的画面,你站在收拾物资的父亲身边,疑惑的询问为何要留下,而不是逃去那个所谓的“第二太阳系”,而他只是直了直腰板,淡淡的说了一句……
“这里是未来,离地球最近的地方了。”
你从回忆和日记里走出,将日记重重合上,但你拿出了日记中夹着的两片枯叶。
机械的门铃声响起,是街区管理办的人,且这位与你父亲同龄的女性同时也是你与父亲在离散点为数不多的朋友。“哦……节哀,亲爱的。”她边说边给了你一个拥抱,“我来是要给你这个,拿着吧。”你接过她递来的一把钥匙,“这是你父亲工作储物柜的备用钥匙,他嘱托过我在储物柜被委员会清理时交给你这个。”她说完后摸了摸你的头后便准备离开,但你喊住了她并询问她明日是否有排班。
“哦亲爱的,我已经轮班四天了,明天我可要好好休息了。”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你松了一口气,同她道别。接着你坐回桌前,用指腹轻轻摩擦钥匙上的号码和全超联的标志……多年前,当你与父亲一起被这个组织的舰队带离时,父亲紧紧的搂着你,告诉你终有一天你们会回来的,而当他知道另一个被称为基金会的组织选择留在太阳系时,他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欢迎您 辅助工程师韋⿱𠂤 检测到您的ID信息缺失 临时使用协议生效”
你穿过船坞的走廊,身旁落地窗外仅有停靠着的一艘艘小型舰船,这里的工作人员除了例行维护早已不再使用它们,任由他们停靠在安全的港湾之中,但这从来不是造船的意义。
你继续快速前进,穿梭在你父亲曾经的同事之间,他们都看到了你,但都不约而同的对你视而不见。他们这样的态度,是因为你父亲那强烈的归家心理刺激着他研发出了令他人恐惧的事物,一艘真正可以带他回家的船,这些胆小鬼都恐惧着“一叶孤舟”会将地球的悲剧引到这小行星上的一堆“人工垃圾”上。于是乎随着一张签满了姓名的白纸推动着小船飘出港口;浊燃了父亲的稿纸;牵动了父亲职位;还或许引起了父亲的病……但有时你也会想,人类什么时候如此胆小了。
胆小到,家门都不敢敲响,胆小到不敢告诉孩子们那颗漂浮在真空中的、蓝色的、人类的地球。
但你心里清楚,他们现在更害怕的是你这个女儿或许和你父亲是一类人,是怒触不周引水祸的共工。随着钥匙转动,父亲的储物柜被打开,正对着你的脸的是一面镜子,是一面很寻常的木框镜子,但镜框上不寻常的篆刻了一行字……
这是监狱 狱警是人类 囚徒是人类 监狱本身也是
这行字显然是父亲刻下的,刻下的原因显然是为了留给你看的;留下的原因你显然也十分清楚。你低下头将橱柜里所有东西收拾好,等再次抬头时,镜子里照出的你怡然难压嘴角,你很久没有笑过,上一次漏出笑容是在父亲的研究试飞时。
随着你搬空了储物柜,待到委员会的人清理时只会剩下一面镜框刻字,镜面上被涂上“越狱”二字且被一枚洋钉携着一片枯叶刺穿而碎裂的破镜子,就如他们早已破碎的攀升之勇一样。
在做完这一切后你走在返回的路上,共工吗……你一边心想着,一边掂了掂储物柜里拿出的挎包,里面的数据盘发出声响。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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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地时间 15:17
你挂着牵引绳漂浮在船坞外围,你在做例行维护的工作,但你扯着厚重的工程宇航服踏着墙体越走越远,身后扣着装的鼓鼓的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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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地时间 15:25
还没有到接替时间,但一位工友爬出来维修舱门,他一把扯过你系好了的牵引绳,用切割器隔断后绑在一扳手上后用力扔向了太空。
在确认了牵引绳飘离了离散点后,他锁死舱门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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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地时间 15:25
船坞安全保障科里,离散地主管同船坞负责人站在一起,他们看着平面图上代表你的亮点离规定的维护路线越来越远。
主管皱着眉头,压着嗓子责问“她在哪里搞什么,她不应该因为牵引绳的关系飘离离散点吗。”船坞负责人则显得比他还焦虑,不停的在推因汗从鼻梁滑落的眼镜“拜托,再等一会,如果她真的还待在那里不动的话就说明她猜到我们要干什么了。”他的手指不断揉搓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到那时候我会换种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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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地时间 15:47
被负责人指派的两人正按照保障科的远程指挥慢慢接近你的位置,而你此时正挤身于一个黑暗的小空间里,照着日记输入着什么。
追杀的二人越靠越近,你设置的速度越来越快……追杀的二人已经可以目视到你的宇航服,而你从挎包里掏出了一块数据盘插入,随着一阵机械音响起,狭窄的空间被点亮……追杀的二人此时也拉着你的宇航服将其转过身来,但在电灯的照射下你的宇航服面罩内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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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地时间 15:51
你正坐在这艘藏匿于离散地空置夹层的“一叶孤舟”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起爆器,你盯着显示器上星图的加载进度,在随着显示器上弹出完成二字时,你毫不犹豫的按下了起爆器。
爆炸的第一秒,你前方那块离散地钛合金外壳像蛋壳般破裂。
没有任何声音,在真空的宇宙中,炸药只能以震颤传递来暴虐。冲击波顺着离散地蜂巢状骨架爬行,六边形舱壁先是迅速隆起,接着突然被撕开一道锯齿状的裂口,接着被一整片掀起。压缩空气瞬间喷涌而出,形成一团银白色的冰晶云雾,正在外侧汇报的二人组瞬间被爆炸的冲击与碎片震飞和刺穿,两人的惨叫回荡在保障科的呼叫器里,让本就焦头烂额的主管吓的愣在原地,他都来不及骂人,震波便传播已经到了船坞,随着一声惊呼众人重重被砸在地上。
而这场没有烟火的爆炸的唯一观众,将是数年后方能抵达的恒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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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地时间 16:00
街区管理办的好友正静静的坐在家中,她身边还靠着几个工程师模样的人且都拿着杯子。震波传到这里已经很微弱了,但晃动他们杯中的饮品还是做的到的。好友用手撑着脑袋,看着晃动的棕色饮品,无视了身后走廊的警报声,带着众人缓缓举起手中的杯子敬向墙壁上的小小窗口,上面摆着一片枯叶……
“祝我一路顺风。”
此时“一叶孤舟”上的你边抿着父亲留下的珍贵的烈酒,边轻声为自己祈祷。孤舟正驶离离散地并向预设的航向前进,你想在沉睡前再思考一会,毕竟你也不知道下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或者说是否还可以醒来。
你尽量不去看一旁父亲的骨灰盒。
你别过头,胡思乱想了很多,从离散地的人们现在是否从破洞的恐惧中缓过神来,毕竟按照计划是不会有人为此死亡的;还有当初父亲究竟是如何将孤舟藏起来的,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做到的,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父女在离散地其实并不孤独;你甚至想到了恋爱、结婚这些离你遥远的词汇,你感到奇怪,毕竟当初离散地上的相亲可没给你好印象,再者说谁会喜欢上一个奔40的老女人呢……会吗?
“爸……是我对家有太多期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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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地时间 16:19
<休眠系统已准备就绪 请设定航程日志>
“默认就好。”
<抱歉 日志名没有‘默认’这一选项>
“死老头明明知道我讨厌取名……落叶归根吧。”
<设定完毕>
你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也说完了你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
你好像做梦了。
梦到了……一颗裂开的玻璃球?这玻璃球被从中间不均匀的劈开,或许裂的还不算彻底,但更像是……它在裂开后底部慢慢触碰到了,接着玻璃又从两瓣之间生长出来,将两瓣链接起来了。而且您可以清楚的看到玻璃球表面不均匀的线条和图案,和飘离在其周围的碎块一类的事物。
你把视角拉进,你才发现自己似乎被关在一个瓶子里……瓶子里?
猛烈的耳鸣把你拉回现实,你醒了。是的,你从这压缩的不知多少年的路途的终点面前,被唤醒了。孤舟的提示音让你慢慢清醒过来,你用力的揉搓着太阳穴,努力理解孤舟在说什么。
<日志‘落叶归根’记录完毕 已到达设定目标‘家‘>
“哪里?”
<地球>
随着你被这个用冰冷的机械音念出的温柔乡彻底拉回现实时你才反应过来,那颗玻璃球,原来就是如今的地球啊…
父亲的骨灰盒在你怀里被捂热已经有一会了,你已经停下哭泣了,倒也不是因为地球变成了一颗被车子碾爆的松果,而是因为你很累了,你可以休息了。
你该做的与不该做的,都将在这个寂静的真空里迎来结局,这是你与父亲不惜一切也要撞死在上面的南墙。
如今你可以做的,只有搂着你父亲,同他在这艘归墟舟中静静的等待被安葬在故乡。
就这样你面朝着地球静静的睡着了,伴随着身旁各式通讯仪器传来的提示声,睡得很沉很沉。不得不说这些提示声就像安眠曲一般唱着,唱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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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家!
お帰りなさい!
Welcome home!
Добро пожаловать домо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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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歌词”以及雷达显示屏上正在靠近的俩个光点。
那现在你就盼望他们有人给你带了毯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