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的定义
评分: +30+x

“……我简单转述一下刚刚开的会议的核心议题:上面要求彻底扭转之前‘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错误路线,把我们工作的重心重新放到剿灭异常上来。而这项宗旨想要贯彻下去,就必须做好一项工作:区分好人类与非人类。目前,组织内部已经组建了一个叫做人类至上部的新部门,之后会由这个部门结合实际确定和发布最新的关于人类的定义,而我们所有人都要严格遵循最新的定义执行任务。我说的,你们明白了吗?”Yan双臂撑在办公桌上,环视着他的队员们。

“早该这样了!”有人喊道,队里的一些人也赞同的窃窃私语一阵

“是实打实要执行的事吗?不会又是三分钟热度吧。”好在,仍然有人抱有冷静的态度。

这个提问是有根据的,近几年上面的风声一直不稳定。这次是毋庸置疑要执行的了。Yan叹了口气,回答道:“这次是由108议会集体表决通过的,已经成为了我们长期会执行的纲领,是一定会落实下来的。”

人群骚乱起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对将要到来的可能发生的变化充满了幻想。Yan用食指敲了敲桌子,重新维持了秩序:“大家也不用过于担心,此后多关注一下人类至上部的通知就好了,散会吧。”他前脚说完,会议室便又一次充斥着争辩的声音,Yan不想多说什么,对他来说这不过又是一次口号层面的变革,最多就是喊两句人类万岁,真正的变化落不到他的头上。

可推开会议室的门,他却看到了走廊中的变化。走廊的墙壁上,灯管上,挂满了由金色线条勾勒的如同丝绸一般的条幅,像极了节日庆典前的装饰。一群身着白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人正在张贴标语。他们的肩头上有一个陌生的标志,白底金边,是一个人类的简笔画,做着双手交叠在胸口的动作。之后,Yan才知道,那就是人类至上部的标志。


人类至上部给出的第一个人类的定义,是“无毛且两脚直立行走的生物”。

第一次看到这个定义的时候,Yan都被逗得苦笑了两声。他不禁感慨是不是穿越了时空,现在是不是活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如他意料的差不多,这样的定义就算被提出来,也不会带来多大的变化。如果要说真的有什么事不一样了,那就是似乎有些站点扩大了处决异常项目的范围和力度,对人类定义的略微变化,导致了一部分原本被定义为“人”的异常失去了原本的人权保护。

Yan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若是不满足如此宽泛的定义,就算真的用上了人权保护未免也是浪费组织的公共资源。除了之前看到的标语和条幅,食堂和休息室等人群较为密集的地方被安装了几台宣传机,循环播放着人类至上部的最新通知,这倒是也没什么,站点里很祥和,大家还在过自己的日子。Yan甚至觉得,再过一阵子,可能某个新的工作重心出现,人们就会完全忘记有这么回事,度过这段日子以后,一切都变回过去的样子。


Yan是不喜欢争辩的,也很少对别人发火,但这次面对理疗院的前台,他少有的失态了:“什么叫他不在这儿了?!”他是如此吃惊,以至于声音大到周围的人都看向了他的方向。

前台的接待一脸的不在乎,似乎Yan已经不是第一个来这里发飙的人,直接将手中的平板展示给他看,那住院的名单里,的确没有Yan要拜访的人。Yan有些恍惚,他不可能记错的,他的战友,在之前执行任务时被击中后脑,至今没有苏醒的战友,就是由他亲手安置在这里的,就连住院的手续都是他亲手办的,然而现在前台却告诉他,那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他在哪?”Yan问道,他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一个从事涉密任务,已经成为植物人的特工,怎么会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不知道。”前台淡淡的回答。

“你说什么?”Yan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他很确定前台就是在找他的茬。

看到Yan已经气愤到了动手的边缘,前台总算继续说道:“他没有走正常的出院手续,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和他一样情况的一批人,在前段时间都被人类至上部带走了,我们没有权力过问去向。”

人类至上部?Yan愣住了。这中间怎么还有人类至上部的事,他已经很久没关注人类至上部的动态了。能从理疗院不遵从一般流程,批量的把人带走,他们的权限竟然如此之高。难道他们在执行什么秘密的工作吗?Yan冷静了一些,如果是这样,他再怎么折腾也没有了意义,他只好动身离开理疗院。

此后的一段时间,Yan都没有再去想这件事,他甚至觉得,是不是出现了什么能治好战友的药,那人的失踪其实是被接走接受前沿医疗了。直到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无意间听到了那台宣讲机中传出的,人类至上部对“人”最新的定义:具备思考和情感能力,无毛且两脚直立行走的生物。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如果一个人成为了植物人,无法确定他是否还在思考,还有情感。他还被视作人类吗?


Yan越发的感觉到,有什么事不对劲,而且越来越不对劲。站点似乎被戒严了,走廊里总是站着人类至上部的人,人们也只能看到经过筛选和过滤的信息。即便如此,他依然听到了一些风声:一些站点爆发了大规模冲突。这和一般叛乱不同,这些混乱是从站点内部发出的,交火程度和烈度,让这些冲突显得更像是个体或是小型群体的骚动,还没有上升到战争的级别便被快速地剿灭了。

那个站点里的宣传机,Yan也察觉到了不对:这玩意的信息更新是迟滞的。也许在很早之前,人类至上部就已经提出了新的“人”的定义,而似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明明能做到立刻普及的信息,却在许多变故已经发生之后才传达到。结合这点来看,一系列骚乱的来源,一定是新的定义已被提出且落实了,只不过普通的成员根本不知道而已。那么,新的定义会是什么呢?

Yan很快找到了答案。他手下的队员之中,有一名精通医疗奇术的医生,长久以来,都是她在照顾着队内的伤员。现在,她却在Yan的面前,被从办公室内拖到了楼道里,而下手的人,正是人类至上部的士兵。

队内的干员,有些看不惯那些士兵的粗鲁的,刚想冲上去阻拦就被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逼退。各个办公室的职员们,胆大些的也就只敢从门后探出头来,没有任何人敢发表意见。医生挣扎着,嘶吼着,拼命地想从那几个士兵的手中挣脱出来,被拖过Yan面前的时候,她像是看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向Yan扑去,可又被按住,不允许她靠近Yan分毫。

Yan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肺像哽咽一般抽搐着,淌下的冷汗已经让他分不清冷还是热。可他没有动,他根本没有权力插手眼前的一切,人类至上部的士兵连理由都没和他提一句,就当着他的面抓走了他手底下的干员,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Yan最后一次见到她。几天后,宣传机对于“人”的定义被更新成了“具备思考和情感能力,无毛且两脚直立行走,不具备任何超自然能力的生物”。


站点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人类至上部的士兵出现在了每一个可能聚集人群的地方,而关于人类至上的宣言也在站点的广播中无限次的重播着。关于人类的定义一次又一次的更新着,不断有新的站点成员被宣判出局。最初是和人类相差无几的人工智能,被彻底的从站点里清除了;从之后听到的新闻,Yan又得知了原本用于安置亚人1的聚居区被改造成了系统性灭绝的集中营;一名Yan接触过的主管以离奇的状态自杀,原因是他的年龄超出了“人”定义中关于寿命的定义……

恐怖之外,疯狂也在蔓延。Yan亲眼看到站点广场燃起的巨大火堆,人类至上部的干员和站内的狂热分子们围着火堆欢呼着,已经不再算是“人”的“人肉”在窜天的火焰中发出刺鼻的恶臭。对新的被否决的“人类”,处置流程也不再变得复杂,处决在楼道中随处可见,推开办公室的们,总能看到歪倒在地上的尸体,有“人”头挂在风扇和灯管上,从走廊中穿过,耳畔都是“踩水”的声响。

Yan每周的例会已经没有召开的必要了,他身边的人,手下的人超过八成都失踪和被杀。他只能麻木的目睹着一切,等待着一切度过,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的恐怖和疯狂会画上句号,一切会恢复正轨,会有一个人告诉他,结局到了。

这一天来的,比他意料的早了许多。

一群人类至上部的士兵领他到了楼道,碍于他的职务,他能有机会再说些话,再抽支烟。领头的那人对Yan说道:“根据最新追加的‘人’的定义,您被排除在外了,我们来送您上路。”

Yan低垂着眼睑,认真的吸那支烟,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我不满足哪一条?”

“人类的构成必须完全源于出生获取。您的资料显示,您做过一次人工椎体置换术,您的腰椎L4被替换成了一块钛合金……”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