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深海.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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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质靴底与陶瓷地面磁接的声音由远及近,被成行成列的计算机矩阵反射后回荡在寂静空灵的中央大厅中,与冷却系统运行产生的微弱嗡嗡声相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晚上好,先生”

一个有钴蓝色短发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通道中央,阻挡在了男人前往终端的道路上,她脸上的那笑容完美无暇,让人觉得如此的不真实。

“就不能够自动切换的吗…”

男人小声嘀咕着,一边迈着大步越过少女的身侧,将手中的权限卡插入终端的卡槽中。“切换人格模式。”他低声道,环绕在终端周围的计算机阵列在集体嗡鸣一声后转入了低功耗运行模式,整个基地的地下六层在瞬息之间变得落针可闻。在这个时候,他低下了头,轻声哼唱起来。

“这么在意表象的东西吗?我就是我,不会是别的什么人。”

站在男人身后的少女淡淡道,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正低着头哼唱看的男人,脸上笑容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无奈,下一刻,随着全息投影亮起,她那曲线优美的高挑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了男人身前。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听АДЛИН的《Одна》了?”

“三年前的事故之后……” 像是要触摸少女的脸庞般,他重新看向面前少女那精致的面容,抬起手轻轻抚过她钴蓝色的发丝——粗糙的手掌从全息投影中穿过,被灯光照的泛白——他的手指也仍像在揉捏一般在全息投影上游走。

“三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

少女的语气仍旧平淡,仿佛置身于事外。但他和她都知道,有些经历,不是轻易能忘记的。他注视着那对洁净的冰蓝色瞳孔,似是又看见了三年前的那个她。

“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她悄声道。全息投影缓缓飘离男人身前,在不远处重新站定,他身侧的终端“咔哒”一声将权限卡退了出来。“我会删除你访问记录和监控录像。”她侧过头,撩了撩鬓角的发丝,淡淡一笑“晚安。”

“晚安。”

男人轻轻拔出权限卡,大步走向通道口。“队里的位置,大家会一直为你留着。”他顿了顿“大家等你回来。”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最后看了看那抹蓝白色的倩影,登上了即将上行的电梯。一时之间,他脑海中的那个女孩与那个代号相同的AIC竟有些许重合。 大门严丝合缝的闭拢,智控中心的灯依次关闭。AIC“蓝雨”,或者说,特工“蓝雨”的投影也消散在黑暗之中。


雨又落下了。

他不喜欢雨天。但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浓厚黑云,却也只是默然拿起倚在墙角的那柄黑伞撑起,漫步走进雨中。

倒也像是一个送葬者。

他把手探向口袋中的烟盒,思索再三,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Base-CN-36只能在指定的区域吸烟,而他委实不想去那一块拥挤吵闹的地方。

不过安静的地方也不是没有……想到那里,他的心口抽痛了一下,于是撑起伞,向着后山走去。

在她离开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人。

雨,越来越大了。

狂风裹挟着雨滴拍打在伞面上,却又俏皮的跳开。

一座亭子矗立在风雨里,这种小亭在两广随处可见。虽老旧,却也能挡风避雨。
他走进亭子,收了伞,扫了扫靠椅上的灰便坐了上去——虽简陋,但却也安静——最重要的是可以点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支,再将手伸进另一个口袋里摸索着打火机。
但他停下了动作,茫然的看着屋檐外的雨幕出神,手里夹着那根香烟——却再无阻拦他的那个她。

“啪嗒!”

清脆的点火声在细密雨声和呼啸风声组成的背景音中显得是那么明显,他猛一转头看向身后传来声音的地方,那布满老茧的手已经握住了藏在腰间的战术匕首。

出乎意料的,那不是什么入侵者——留着那头白中夹青的长发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Base-CN-36的心智部门主管,林墨羽清

“就算你带了火机,这么大的风也打不着火的”
林墨羽清说着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将手中的打火机随手抛了过去——他接住了那个银制的防风火机,点燃了叼着的香烟后,又把火机递了回去

两个人就坐在那,抽着烟,四目相对

正欲开口,她竖起手指,示意他不要开口:“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点点头,好奇着这个心智部门的骨干会怎样回答

“如果你之前看过特殊人员列表的话你就明白了,”林墨羽清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个灵能者,还是个研究超心理学的”

他哑然失笑。是啊,所谓“读心术”对于一位心灵术士来说,委实算不上什么难事。可他又想起了那个小心翼翼的去揣摩别人心思的羞涩少女。于是他又沉默了,只是狠狠的吸着指间的烟

“想哭就哭出来吧,没人会记得的。”林墨羽清幽幽道。正如她所说,在这个没有监控和旁人的雨夜,他无论干些什么,都不会被记下。“往前看,你该走出来了。”

“不想哭…..只是觉得放不下…..”他宛如脱力般向后靠在石质靠背上,出神的望着屋檐外细密如织的雨幕,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往前看是需要魄力的,副主管,走出去需要的更多。你和她都太高估我了。”他垂下头,盯着指尖燃烧殆尽的香烟,低声苦笑“我做不到。”

“您看过《龙族》吗?”他顿了顿,看见林墨羽清轻轻点了点头后继续道:“那个雨夜对于我,就像是‘夏日哀悼’之于希尔伯特·让·昂热,红井雨夜之于路明非。不一样的是,我没有昂热的‘时间零’,也没法像路明非一样选择性的把它藏到心里。”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雨中,抬头看向那蓝的发黑的天空。仿佛他仍陪在那个钴蓝色短发的女孩身边。

虽说不想哭泣,但思念的泪水仍旧混杂在雨水之中顺着眼角无声地落下,滴落在他的手心之中,却宛若那个温柔的女孩流出的鲜血般黏稠。

一瞬之间,他仿佛又迷航在了那片冰冷的深海里,那柔软却冰冷的女孩仍颤抖着,紧紧依偎在他怀中。

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还是钻心般的疼痛。

那段被他埋藏在脑海深处的,不愿面对的痛苦回忆又如同梦魇般找上了他,正如过去的七百多个日夜。

记忆碎片不断闪回,眼前的细雨逐渐与记忆中那夜的暴雨重合着。他突然大口地喘息起来。

痛的无法呼吸


林墨羽清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提着依在腿边的长伞,撑着那柄黑伞走到了他的身侧。

“你说得对,你不是希尔伯特·让·昂热。”她轻声道,侧过头看着他,那对墨绿色的眼眸里古井无波,“但你心中的火,烧的比他更盛。”

“现在,你有一个复仇的机会。”

她从胸前的口袋中抽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白纸,将它和伞柄一起递到了他的手中。

“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掷出你的仇恨,让大海燃烧吧。”

话音未落,她便撑开自己的白伞,沿着脚下的青石阶,消失在山间小路的尽头。

他沉默良久,用被雨水打湿的手翻开那张白纸,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呼吸随着阅读内容的加多再次急促起来。

那是一封处决决定。关于UTE-CN-3018的处决决定。

他靠坐在地,抱着膝盖痴痴的笑了起来。笑声越发肆无忌惮,在幽静的山间回荡。

能让人感觉到快感的事有很多种,把子弹亲手送进仇人们的头里绝对占有一席之地——不过想来它们也不是人。

黑伞掉落在地,他沐浴在冰凉的细雨中,任由雨滴打湿他的身躯和衣襟。

像是那个冰凉的女孩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站起身来,拾起黑伞。拍去裤管上的污渍,撑着黑伞走下山去。

在伞面之外,雨声间歇,像是女孩梦中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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