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7号 ,天空依旧流淌着寻常的湛蓝,商铺的窗户处仍泛着暖光,天气稍寒,但又在角落里生出暖意,街角的早樱开了,层层叠叠的花瓣正有条不紊的舒展着,一切如常,世界在普通的日子里散着日常的烟火气。
直到某个不显眼的角落,一个人忽然忘却了什么,这或许只是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在很多事情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直到更多的人,在更多的角落,以更多的方式“遗忘”。
起初也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自身的异样,日子仍在一天天的过下去 ,直到“遗忘”的太多了,忘了语言 、忘了意义、忘了他们曾知晓的一切。
电脑屏幕前跃着冷光,屏幕上掠过无数份病例报告,世界卫生组织提供了多份有明显相同点的异常病例,分散在不同的国家,病因栏那里空空如也,其唯一的关联仅在于“遗忘”,关于常识、语言等一系列知识的遗忘。
办公桌上整齐码放着待处理的文件,原本杯口冒着热气的咖啡早已冰凉,夏依平将冰凉的苦液猛的灌入嘴中,感受着咖啡因所带来的清醒与苦涩。系统将最后一份数据筛查、统计、分析,得出一个超出意料之外、隐约带着些灾难前兆的结果,夏依平倒吸口凉气,在全球范围内出现了大批症状为突发性全面遗忘症状的患者。
系统捕获的病例数量还在增加,以一种恒定的、令人心悸的速度增长,夏依平愣了几秒,随后双手飞快的在键盘上拟定出一份报告,标准且简洁,办公区内似乎只剩极浅的键盘敲击声与心跳声,文字逐渐勾勒出事件的全貌,其分量也随之沉重起来,随着鼠标轻点,世界的急诊单被发出,没人知道结局会怎样,至少是目前。
头顶的新风机正嗡嗡作响,她忽的意识到声音一直存在,只不过听久了把它当成了空气的底色,被忽略掉了,夏依平感到一阵迟来的、来自骨髓深处的无力。
她陷在办公椅上,盯着显示着已发送的屏幕,没有警报、没有醒目的标识,只有屏幕上那个代表“邮件已进入队列”的图标正安静地躺在那里,莫名的窒息感从胃里慢慢浮上来,夏依平几乎是习惯性的,伸手去拿一旁的咖啡杯,指尖碰上冰冷的瓷壁。杯子里空荡荡的,徒留一层稀薄的棕褐色液体残留物在杯底挣扎。
她松开手,陶瓷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份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近乎刺耳。
不过多时,代表邮箱的图标上浮现出一个小红点,新的未读信息已进入邮箱。
夏依平读完邮件的最后一句话,选择先花宝贵的几十秒钟冲一杯速溶咖啡,咖啡很苦,刺激着疲惫的神经,将有些许混沌的大脑拉回现实。 20分钟、主叙人、次长部门代表旁听。
每个词都像一块砝码,带着无法推卸的凉意压向她的肩头。她不再是位普通的发现者,而是位被推到台上的叙述者,而是用事实和证据去把事件脉络一一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梳理开的人。想到这,夏依平深吸一口气,关掉邮件窗口,仰头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开始在有限的材料里体现出更多有效信息。
时间已无声流逝 ,夏依平将平板电脑与准备好的资料拿起,前往空旷的会议室,会议开始,朴素的多网格呈现在屏幕上,数十个小窗里是看不清细节的严肃面孔,夏依平的画面被自动置顶,数道视线犹如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打在她的身上,似乎放大了分量,也放大了错误。
夏依平打开共享屏幕,那张制作精良的简报正静静呈现在银幕上 。第一页,是一张呈上升趋势的折线图,线条如飞鸟般向上跃着,有意要突破图表的边界。“最初一份病例报告在3月17日被记录,截至目前,全球累计报告病例数为12132例,增增长曲线呈异常陡增,未见平缓,病例数量正持续走高。”
“传播途径未知。物理隔离无效。空气、水源、食物样本均未检出病原体,但不排除其他媒介。易感染人群无年龄、性别、地域差异。”
“症状范围仅限高阶认知功能,目前已有记录的功能为:语言、逻辑、抽象概念、社会常识。基础生理目前完好,情绪反应保留。”
她停顿一秒,切换至第二页。
“目前没有重症监护、死亡病例,没有可测量的生理损伤。世界超卫生组织已介入调查,目前尚未得出明确结论。”
屏幕上,一名代表开始发言:“截至目前已知病例,患者具体忘了什么?”
夏依平调出一份列表。
“有明确记载的相关报告为:关于词语含义的遗忘、对亲人面庞的陌生化,关于常识性问题的忘却。”
灵视部代表的声音响起:“过去48小时我们已与多个异常组织产生联系,目前基金会正在研究该病症并调查病原体,安插在混沌分裂者、欲肉教派等组织的间谍反映暂未发现异常活动信号,似乎也对此事表示困惑,似乎也是"正在发现与调查该事件"的一方,或者,伪装的足够好。”
“公众关注度大致为多少?”保密部门代表开始发言。
夏依平调出另一组数据:“不多,但是有关词条的讨论量正在持续上升 ,目前仍处于可控范围内。据灵视部调查,基金会的虚假信息部正在以:"缺乏睡眠"、"工作压力"、"缺乏微量元素"等理由安抚大众情绪,但按照目前病例增长趋势,仅是缓兵之计。”
保密部的窗口暗了几秒,又亮起。没有回话。
次长部门的旁听席位,从头到尾保持着静音。
直到夏依平的陈述全部结束,聊天框里才飘出一行无落款的文字:“收到,继续追踪。”
然后窗口关闭,会议结束。
会议室依旧寂静,夏依平将会议室的灯关闭后走了出去。办公区虽然有人,但却泛着安静的氛围,键盘是静音的,敲下去的声响极轻,似乎只有使用者才能听得见,散热风扇轻轻响着,将自己细细缝进背景音。
偶尔会有些脚步声与谈话声,但是却并不突兀,她开始整理工位,将数据线绕好、将咖啡杯冲洗干净,甩掉杯中残余的水分后便离开了基地。
基地附近的老小区是夏依平的居所,步行20多分钟即可到达基地,老小区里或许有GOC的同事,但大多或许是生活在帷幕外的普通人,隔壁的邻居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楼下的阿姨喜欢养花,夏依平并没有刻意关注过这些,她用钥匙打开门,将门推开后锁好,经过洗漱后便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好。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户没有拉严,街边路灯的光稍微的渗进来,细细的洒在天花板上 ,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她不希望那些胡思乱想占据宝贵的休息时光,也不希望思考产生的恐怖后果将自己拖入名为失眠的深渊。
然后,她闭上眼睛,任由睡眠的潮水将她淹没。
一夜无梦,闹钟将沉重的躯体唤起,更换衣物 、洗漱、进食,是每天早上必定的三部曲,锁好门窗,步行前往基地的前台公司。小区出入口旁的大樟树下仍坐着一群正在唠嗑大爷大妈,绿化带栽种的植物依旧整齐,和昨天、前天、上个月的景象都没什么区别,那名为“遗忘”的浪潮或许还没席卷到这…吧?
基地的前台伪装坐落在一个稍显偏僻的地方,外表和那些城市里最常见的、被玻璃幕墙覆盖着的写字楼没什么两样,前台小姐会和进来的人打招呼,6楼以下维持着前台公司的运转,伪装常态的模样,6楼以上就是GOC的办公区和一些其他的地方,是属于帷幕内的,工作的流程依旧和往常一样,只不过多了一项任务:“个人认知状态自评表”,题目很简单也很基础,作答时间也很短,提交完毕后系统会自动评估状态,GOC正在排查内部是否有出现与“遗忘”相似症状的员工。
监测系统正高强度运行,捕捉着每一份信息,每日病例数量都是以万为单位在增长,系统会将这些数字融合在一起,生成简报后供上级查阅。研发部门的成员正根据已知信息,试图研发出能治疗该症状或是延缓遗忘状况的进度的东西,但却毫无进展。
午间休息时,夏依平的手机上偶尔能刷到一些有关于遗忘的新帖子,浏览量很低,但过一会就不见了。夏依平的工作没什么大变化,总结信息、归档文件、编写报告,不过下班的时间明显变晚了些,偶尔她会看着那飞速增长的病例报告发呆,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随后又马上去做自己的分内事了。
有天下班,夏依平回到老小区,拖着沉重的躯体一步步走上楼梯,推开房门,发现玄关处躺着一只金鱼,是从旁边的鱼缸中蹦出来的,腮盖艰难地开合,像是无声的祈求,她赶紧把金鱼放回了鱼缸,为了防止以后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她临时找了个果盘倒扣在上面,只留了些许缝隙。
第二天,夏依平来到基地时,感觉气氛压抑的有点不太对劲,直到她打开电脑时看见新邮件在收件栏一侧。
夏依平读完邮件,发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她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很长,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一起挤出去。然后她咽下了最后一口咖啡,凉的。
看着天花板,她忽的想起自己刚加入联盟那会,那时她才刚毕业,当刚入职时在台下听着那慷慨激昂的“为了全人类”时,她的确心动过,励志要当一个英雄,少女的理想主义啊,总是热血沸腾且不切实际的,总觉得自己能干点什么做出巨大的贡献,名垂千史。
后来上班上的久了,热血熬干后才明白,这只是一份工作,和外面科研团队的相比起没什么两样,但相对更神秘、更危险、工资也更高,日常就是围着咖啡、文档、数据打转。
“年轻真好。 ”她这样想着,嘴角抽了抽,又将视线移向了邮件的最后一行字,突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然后光标拖到回复栏,打下一行字:“收到,后续分析报告将由我继续跟进。”只是静静的 ,把该做的给做了。
隔离区在地下,夏依平是和李唯一起乘坐通往隔离室的电梯的,他们各站电梯的一个角落,心照不宣的保持着宽敞的距离,夏依平盯着电子屏幕上泛着红光的数字不断减少,数字每减少一次,就离阳光远一分,也离那个叫POI-3024的东西近一寸,他们正在飞速的前往地下那片未知的空间。电梯里气氛意外的有些压抑,安静的有些过头,没有人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接触都没有,仅余机械运行时的嗡鸣。
隔离二区很大,接应他们的人首先把他们带到了个房间,“穿上。”李唯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防护服,“20分钟后我们将会进去。”夏依平看着墙上挂着的黄色防护服,不是医院里那种轻便的白大褂,是那种能把整个人裹进去、拉链从胯下一直拉到下巴的、闷热的壳子。
她脱掉平时常穿的白大褂,将自己套进那个臃肿的黄壳子时听见自己呼吸声变重了。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
李唯走过来,没说话,帮她把拉链拉上去。
“靴套。”他说。
她弯腰套上,站起来时觉得整个人重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像夏依平了。而一个看不清面容、稍显臃肿的黄色轮廓。
20分钟很短,一会后他们就进入了关押POI-3024的隔离室,墙壁透着灰败的水泥色,POI-3024在单向玻璃的对侧,它就坐在那里,好奇的打量周围,时不时的在狭小的隔离室内走动。
“等会评估小组将进行交互实验,你需全程记录,辛苦了。”李唯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道。
“收到,我将全程进行记录。 ”
李唯点了下头后,便没有再说什么。
交互实验持续了约50分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夏依平在一旁看着,看着和她穿着一样防护服的同事在小隔间内进进出出,做着各种事情。
她只是在看着,看着那曾经是人类的东西 ,然后将所见笼统的写在纸上。
快要走出隔离室时,夏依平回头看了一眼,POI-3024也在看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别的什么。
离开隔离二区,脱下那沉重的防护服,夏依平依旧是和李唯一起坐电梯上去的,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依附在皮肤上,电梯正在上升,箱体内部依旧漫着来时听见的机械嗡鸣声 ,她想问些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有些东西不必问询,也不便问询。
老小区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夏依平凭着记忆摸黑爬上了楼,然后开门、换鞋。
今天的金鱼没有跳出来,也跳不出来。金鱼在鱼缸里游着,时不时搅动缸底的装饰石子,鱼缸的过滤系统会冒出泡泡,让这缸死水稍微活一点。
夏依平看了一会鱼缸后就瘫在沙发上,无意间偏向了茶几上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夏依平突然想起了在老家的父母,她自从工作后就很久没回去了,前几天刚通过话,寄来的 土鸡蛋还放在冰箱里,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思考再三,最终还是在聊天框打出几个字。
“妈,最近还好吗?”
“好着呢!最近我们在院子里又添了几盆花。最近在集市捎了只小狗回来,老可爱了。啥时候你回来看看?”
“满崽,在那边要多喝水啊,平时闲着没事多去外面动动,坐久了对身体不好。”
夏依平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那就好,叫爸多注意一下身体,妈你也是。最近多囤点东西,尤其是爸的药。最近尽量少出门。”
夏依平思考片刻,又补充。
“最近外面感冒的人多,小心点。最好去做个体检什么的。”
“听新闻上说,吃点鱼油和坚果对老年人身体好,妈,我寄了点鱼油和坚果什么的,还有你爱吃的燕麦。多补补。”
屏幕上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中”了很长时间,最后冒出一句。
“我知道了,保重。”
次日上班,电脑屏幕上多了个组件,是有关全球生理性退化数量的实时报表,上层的为该现象定了个名字——逆进化。
“今日逆进化个体数量——15”
啊,15个。今天有15个了啊。夏依平想着,整理资料的时候似乎慢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在办公桌上的日历,4月1号,星期三。她看着那个代表逆进化人数的数字,突然想到:要是这是个愚人节玩笑该有多好,如果是的话,那么这个组件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弹出一张滑稽的笑脸,带着刺眼的彩色字体。
但联盟这种地方是开不得玩笑的,也不会开玩笑的,尤其是这种严肃的事。夏依平将最后一张废纸塞进碎纸机是,心底突然没理头的说了一句:“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下午要对POI-3024进行第二次交互实验,这次又多了一名逆进化个体,是从隔壁站点调来的:POI-3024-2,一名雌性异常个体。依旧是隔离二区,依旧是在那个水泥色的隔间,这次是一个人去坐电梯,李唯暂时有事,要稍等片刻才能到。
电梯往下走时,她依旧是站在昨天的那个角落,箱体内的嗡鸣声似乎更响了些。夏依平看着屏幕上泛红的数字慢慢减少,然后抵达隔离二区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伴着细微的吱呀声,走廊里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前来接应的人还是昨天那位,高高的、带着副黑框眼镜。
换防护服时她似乎换的更快了一些,至少这次拉链没有卡住。但她还尚未习惯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去做事,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笨拙。她试着清了清嗓子,传出来的声音翁里翁气,像是透过什么电子设备从远处传来的一样。
60分钟后,交互实验结束。POI-3024-2将归还至她原来所在的基地,当POI-3024-2被强制带离时,那两名异常个体突然发出尖锐而急促的哀嚎。
夏依平只是看着工作人员将POI-3024-2带离,然后将所发生的一切公式化的记录下来,带着超然的平静,或许她心里还藏有一丝恻隐,但是她记得一句话:对他物的仁慈即是对自己的残忍,即使他们曾经是人。于是这份恻隐就灭了、被忽视了。
在编写简报时,李唯给她发送了几张图片——复杂的几何图案在纸上排列着。
“这是…?”在聊天框的字还尚未发出,李唯又冷不丁的发过来一句:“POI-3024画的。”这种复杂的几何图案普通人很难画出来,经过训练的人也要花费大量时间才能出。POI-3024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内就将这个图案画出来,夏依平看了POI-3024在绘画图案时的监控录像 ,POI-3024握笔的姿势不对。不是成年人握笔的方式,是那种刚学会抓东西的孩子,整个手掌笨拙的包着笔,用胳膊带动,而不是用手指。
但它画出来的,是成年人训练很久都画不全的几何图案。
它很聪明,或者说,它身体里有一部分很聪明。
她打开POI-3024的档案,添了一行。
“POI-3024表现出与认知行为不符的几何绘图能力,其图案精度极高。”
后来,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代表逆进化的数字也一天天的往上涨,从两位数涨到三位数,又从四位数涨到五位数,从未停歇。夏依平渐渐的不再关注这个数字了,她不敢去数,因为这个数字令人绝望,也数不过来。
POI-3024画的图片越来越多,她也没什么心思去记了。每天她仍是围着咖啡、文档、数据,还有POI-3024与一堆逆进化个体打转。
一开始异常组织们还将事件处理的很好,但是到后来情况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了,太多了。收容与毁灭的速度完全赶不上逆进化发生的速度。夏依平也偶尔能在小众论坛里看见有关附近的人变成猴子的传说,但很快帖子就被锁了,然后在信息的海洋里沉默了,再也浮不上来了。
下班的时间又晚了点,小区楼梯间里的灯最近被修好了,夏依平不太清楚是什么时候修好的,最近几天她都在住宿区里睡,方便通勤,也能多睡几分钟。刚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想起:今天楼里的灯是不是少亮了几盏?于是又退出去,抬头望向那面布满窗户的墙,她数了数,12盏灯。
也许根本没少几盏灯吧,老年人睡得早,她对自己如是说道,默默的把最坏的念头压了下去。
第二天上班,刚出门时发现门口的那棵樟树下唠嗑的人少了点,互联网上相关话题的讨论度越来越高,连带着“超自然”话题的热度一并上升 ,根本压不住。上班的流程依旧和以往那样,记录、文档、异常个体。她在送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领导的表情,很沉重,脸色很不好。
那天和平常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似乎比以往安静了点,直到她在电视上看见本不应该出现的标志——全球超自然联盟的标志正明晃晃的出现在新闻播报上,接下来是SCP基金会。她已经不太记得那天的新闻上说了什么,只记得帷幕碎了,轰轰烈烈的在安静中碎掉了,拨奏曲协议被启动了。
互联网上的喧嚣与现实中的嘈杂从未停歇。网上有关“超自然”的讨论一直在增加,各种各样。几乎天天都稳居热搜首榜。有人骂、有人在大肆宣扬阴谋论,各种各样的言论都有。夏依平生活似乎没受多大影响,因为上班还得继续,她还有工作没干完——除了安德森机器人公司的股票上市,她去买了点,涨得还挺快的。
研发部门依旧在执着于研究能够缓解症状或者阻断药品,但至今为止依旧没任何进展。
夏依平听说基金会那边似乎也是这样的,一直在找方法,但却没有任何进展。夏依平曾撞见过一位研发部门的同事,他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在休息室里歇息。
“会有解决方法吗?”夏依平问。
“会有的。”
“但是我们连病因都没搞明白。”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名研究员突然说:“不要放弃希望,即使它可能是无解的。”
第二天,一堆没见过的人来到了基地,李唯让夏依平将POI-3024的画作给调出来,“应该是要研究,拥有与认知行为不符的绘图能力还是很罕见的,说不定能从这些图案中推导出什么呢。”夏依平是这么对自己说的,那些人还真是这么做的,上面为他们腾了个会议室。
之后几天,夏一平偶尔会路过那个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的人围坐在长桌边,对着投影屏上的图案低声讨论。有时候是数学符号,有时候是三维建模,有时候只是一张放大的局部线条图片。
夏依平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他们脸上的表情虽然疲惫,眼神却亮的吓人。
她没进去,只是经过,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几天后,那群人走了,夏依平偶尔还是会路过那间会议室,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以及各种各样的数学符号,桌上的稿纸还没人收拾。
她问李唯:“图案研究出结果了吗?”
李唯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有,至少我们现在不能大量去清除他们了。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很有用。”
“有什么用?”
“可能能让人类科技进步几个世纪的东西。”
夏依平点了点头,回到了她的办公位。
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组件那,代表逆进化的数字还在跳。
她瞟了一眼那个数字,在心底默默的想:但愿它真的有用。
“联盟向SCP基金会那里借过来一个东西,或许能解决有关药物研发的问题。”
“什么?”夏依平问李唯。
李唯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对她说:“你会玩俄罗斯方块吗?”
夏依平有些不解:“会玩。”
“你跟我来。”
李唯将夏依平带到了个房间,房间内没什么东西,只有桌子、椅子、一台显示器、外加一个正在电脑屏幕前坐着,玩俄罗斯方块的人。
“这是…?”夏依平看着显示屏上飞速下落的俄罗斯方块,方块下落的速度比她以往看见的任何俄罗斯方块的下落速度都要快不知道多少倍,那个玩俄罗斯方块的人的手速也很快,快到不可思议。
“SCP-4163-13,简单点来说是一个能使任何操作者能够在俄罗斯方块中进行“完美游戏”的异常项目。”
“但这是一个离线版本”李唯继续说。“也就是说使用者会知道所有即将掉落的方块顺序,数学已证明该版本是NP完全的。在针对“逆进化”现象研究药剂时有部分核心计算类子项目在NP问题的范畴内。”
“我们针对“逆进化”现象构造出一个方块掉落序列。”
李唯没有继续看着那个正在玩俄罗斯方块的人了,转过头来看向夏依平。
“异常项目会让使用者进行完美游戏,游戏过程中的每一项操作,都可以被翻译回原问题的解。”
“如果计算出结果,那么将会增加解药的研发速度,减少解药研发的时间,至少是确定“逆进化”是有解决方法的。如果没有成功算出结果,要么就是药剂的空间太大了,我们算到人类灭绝、宇宙热寂时都不一定能算得出来,要么就是,解药根本不存在。”
“至少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夏依平突然开口。
李唯看着夏依平,点头回道:“是的,至少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为了我们,也为了全人类。”
“好啦,平,你上吧,那名小同志快撑不住了。”李唯话刚说完,那名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同事就被人抬下去了。
“啊?我也要上吗?”
李唯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那把刚空出来的椅子。
夏依平走过去,坐下。
椅子还残留着上一位使用者的余温。
屏幕上,俄罗斯方块已经暂停在一个画面里。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彩色方块堆叠着,看不出任何规律,只知道那是一个还没结束的游戏。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到键盘上。方块开始下落,她没时间想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手指一直在动。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脑子里除了方块以外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她忽地想起小时候玩俄罗斯方块,玩到后面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生怕下一秒屏幕上就会出现大大的“Game over”,然后数据清零,游戏结束。
现在没有心跳加速,只有注意力过于集中后的疲劳与重复机械的动作。
或许是30分钟,也或许是一小时,夏依平并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好像有人进来过,好像又没有。这段时间里她根本就没有抬头,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块屏幕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下落的方块。
手指已经开始发酸,肩膀发僵,眼睛干涩的难受。
但方块还在落,一直在落,毫不停歇。
直到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她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换班的人来了。
她松开键盘,将位子让给换班的人。
刚站起来时腿还有点发软,眼前有点晕,她撑着墙壁才勉强让自己不倒下。回头看去,那个人已经开始玩起来了。
“我要去休息一会儿了…谁扶我去下医务室…医务室那边有眼药水吗?我眼睛好干。”
当夏依平再次听见那台机器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周后,机器坏了,根本开不了机了,夏依平不太清楚出故障的原因是为什么,因为检查电脑的人也不清楚,那台机器就莫名其妙的坏掉了,再也修不好了,只留下一堆待解密的数据与残破的机体。
“药物研发有结果了吗?”
“有一点。但不多。它们脑子里的知识很有用,至少是能推进研发进程,但需解密。”
“不过平同志你怎么来吸烟室了?”
夏依平只是从兜里拆开一盒崭新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她并没有去吸,只是看着呛人的烟雾缓缓上升,然后消失。
李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天花板。
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夏依平将尚未燃尽的烟摁灭。
“我先走了,有事。”
那天下午,李唯把她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红色的 “最终判决准备材料”。
“有个新任务。” 李唯将文件推过去。
“议会要最终判决依据。你带小组做。”
夏依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从第一例跟到现在。没人比你更熟悉。”
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开。文件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条问题,全是关于POI类个体的争论点。有些她想过,有的没有。
“我需要做什么?”
“核实。” 李唯说,“每一条,能证实的留下。能推翻的划掉,不清楚的标“待定”。每一条都要写明依据。我们需要证据,一个能定义逆进化个体“是什么”的证据。”
“嗯,好的,我会完成。”
当她拿着那一沓文件回到工位上时,邮箱里已经躺着小组成员的个人信息,夏依平将争论点平均发给每一位组员,在等待的同时将自己的那份完成。
“基因序列与人类相似度:99.8% , 这个数字准确吗?”
她翻了翻资料,填入“准确。”
“是否有其他情感表现?比如对同伴、对幼崽、对熟悉的人?”
夏依平检索了档案记录,翻到了许多相关的实信息。
“是 。见《实验记录:逆进化个体情感测验与记录》”
“经过训练,能否从事基础体力劳动?”
“待定,暂未有相关实验可证明。”
“训练成本多高?需要多久?能从事哪些具体工作?种地?搬运?简单制造?”
“待定,目前暂未有相关实验可证明。”
“若逆境化个体智商恢复与人类相当的水平,他们是否可能运用脑内知识对人类产生不利影响?”
“待定。”
“若对其进行彻底清除,以人类目前的资源来看是否有可能进行?”
“待定。”
“待定。”
“待定。”
……
一连串的答案都是待定,且只能填待定。
小组上传收回的邮件也是,“待定”占大部分。
还差最后两个问题,在下一页。夏依平滑动鼠标滚轮,在心里默念起问题。
“若您的亲属是逆进化个体,您的立场是?”
夏依平看着那个问题,想了很久,想起妈妈给自己寄的土鸡蛋,父亲沉稳的笑容,与家人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
如果他们变成那个样子……
她没在继续想。手指动了动,在键盘上打出:
“中立。”
删掉,盯着看了一会,又重新打下:
“中立。”
“清除逆进化个体,是否会对人类文明的可能性造成不可逆的损失?”
损失?当然有。那些图、那些专家的话语,可能能让人类进步几个世纪的东西都摆在那。
但“可能”就是“可能”。也许有用,也许没用。或许等人类将知识解密完成的时候,就已经没人看得懂了。我们,赌的起这个可能性吗?
“待定。”
那份文件已经提交,现在夏依平能做的就是等待判决。
在判决下来之前,夏依平决定最后一次去看POI-3024。
站在观察窗前,她看着那个东西——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POI-3024也在看她,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的敲打着。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