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的关照下,我居然在这里混到了一官半职,这也可能和这里发生的“朝代更迭”有关系,新上位的君主急需构建全新的权力体系。不论原因是什么,我还是在这里安定了下来,处理些简单的事务。
实际上,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不喜欢这里的冠冕堂皇,不喜欢这里对异常的利用方式,甚至不喜欢这里的使命宗旨。所以我从入职开始就在不断地抨击着我看不惯的一切,用飞扬文字讽刺着那些我不喜欢的现象。不过骂归骂,到头来我也是这里的职工,我可以不喜欢这里的一切,但要对这里做出点贡献,不能拿着空饷还毫不作为。
可能是我从最初就给自己定下的定位,我在这里深感到孤独。大部分这里的职工都是基金会的兼职,而我不同,我来自一个敌对的组织:混沌分裂者,从这一点上,我和大部分职工就有一种可悲的隔阂,大部分时候我看不懂他们在讨论些什么,有时候甚至深深地怀疑我们是不是同一个物种,这并不是夸大其词。
科研还是要搞得,但科研成果是急需分享的。我一直在花心思投入在一个已经长达两年之久的科研项目上,也算是稍稍拿出了成果,我却急需别人认可我的成果,来告诉我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的意淫,而是真正的有价值的,能吸引到其他人在这方面进行投入的成果。于是我开始向这群我看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交流的“同事们”分享,为了避免先入为主产生的尴尬,我先是用英文或是中文发出了几个声音,来确定他们是不是也说我说的语言,又加了些手势作为辅助,防止他们退化到了只用手语的阶段:“呃,嘿?我……我搞了科研结果,一个体系,挺长的,有人愿意看看吗?”
情况比我想的要好的多,我一开口就有人注意到我了:“那我看看。”
太好了。我的心波动了一下,拿出了那叠厚厚的我引以为傲的结果,但她只是瞟了一眼就意识到我是混沌分裂者来得了:“奥。”她发出了某种毫无波澜而充满了无感的声音,“混沌分裂者啊。”
我愣了,我想不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于是我回答道:“对,混沌分裂者。”
“奥。”她又发出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声调都没变。我很快意识到她的这个声音里已经掺杂了所有的否定和不感兴趣,因为她立刻聊到别的地方去了:“你们混沌分裂者有个博士还挺有趣的,叫什么来着,忘了,反正他在基金会的那些科创我觉得是被严重低估的,我还对他挺感兴趣的,上次和他聊天,他还自嘲是新人,他哪里是新人呀……”
“奥……”我不由得发出了像叹息的声音,他关我什么事呢,不过至少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她不会再对我的科研结果感兴趣了,或者说,她不会对和基金会没关系的,来自混沌分裂者的科研感兴趣了。
我原以为是我的身份出了问题,于是在一次我和另一个“同事”的交谈中,我谈及了关于混沌分裂者的事,他对我说:“混沌分裂者是个坏蛋组织。”
“那我是坏蛋吗?”我问他。
他想了一阵子:“不是。”
“那混沌分裂者是坏蛋组织吗?”我又问他。
“也不是。”他回答。
我的咄咄逼人要的不是这个效果,不过我也没时间去考虑我说的话对他来说是什么意思,我的表情好不好看,我关注的点在于是不是我的身份问题在作祟,但我得到了否定的结果。
不是身份问题,那问题出在了哪,是什么导致我有一种特殊的熟悉感,就好像又一次嗅到了那股糜烂的味道。我曾经以为,是我来任职的时间太晚,让我和这里的成员没有那么熟络,才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什么时候来才算早呢?
在某一次偷听走廊的谈话里,我听到了他们在讨论的东西:“嘿,X,你在基金会的那个科创真不错!”
“谢谢你,也恭喜你的科创跨过了一百票赞同的大关!”
这是在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在GOC吗,怎么聊得还是基金会那些事。于是我揉了眼睛仔细的分辨着这些人,嘿,真别说,我看到了很多基金会的熟悉面孔,他们难道早就认识吗,那我应不应该认识呢?
于是我快步赶上那个“X”,随后很没礼貌的问道:“你是谁啊?”我没有挑衅的意思,如果她是个某个我必须认识的重要人物,我迫切的需要搞清楚她是什么人物。
“我是X。”她回答。
这算是什么回答,X,这名字我早就知道啊,我也早就知道她是X啊,我要的是搞清楚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于是我又一次追问:“你是谁啊?”
她看了我一会:“我已经回答过你了,所以我就当你是在找茬吧。”
她竟然这么想我,她是个很要紧的人物吗?GOC的人事手册上没写啊,我应该认识她吗,或者说我应该对她毕恭毕敬吗?还是说,X这个名字我早就应该听说过?我呆在了原地,我完全想不通。哦,哦哦哦哦哦!我知道了,她的鼎鼎大名肯定早就在基金会家喻户晓了,而我根本不在基金会任职啊。
我控制不住的抓耳挠腮和抖腿,因为我越发的发现我根本听不到那些“同事们”在说什么了,他们就像是在说着用着和我相同的词汇但在胡乱堆砌的胡话,听得我耳朵里生茧。就算我用尽全力去认真的听,我也根本分辨不出来他们说的那些“专业用语”,那些他们认为理所应当的名字,那些早就在基金会里用惯了的代称和尊称,我根本对不上号。每次下班,我都要认真的看看站点上挂着的标吗,到底是基金会,还是GOC。
在站点里我听不到关于GOC的讨论,哪怕有人在站点里吼一嗓子:“去死吧该死的异常!”可能都会让我从工位上跳起来大声叫好,但可悲的是,我根本听不到这种声音。关于基金会的讨论不断地涌入我的耳朵,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在讨论那该死的基金会,在基金会的工作如何如何了,哪个基金会的职工又塌房了我明明刚把他当偶像,自己在基金会的科创终于获了奖得到了认可等等等等;更有那些已经在基金会创出名声来的人,在这里仍然利用着他们光鲜的偶像氛围,吸引着他们可悲的信徒,走到哪里都有人夹道欢迎,就连他们创作出的学术垃圾都有人疯狂的追捧。我操,我是不是掉进什么基金会的站点里去了。
我和朋友倾诉了这一点,我告诉他我闻到了一股糜烂的气息,这是我在基金会那里也闻到过的。我不是没在基金会那里搞过科研,甚至也有一些成绩,但我实在融入不了他们那如同长老院一样的熟人体系。我实在搞不清在那里搞科研是为了自己的兴趣而做的,还是为了让那些“长老们”点点头而搞得。所以我每次有了点子,搞完了科创就拍屁股走人,我不想把我的科研项目拿给那些“长老们”评价,再由他们和信众们给我下个定义。所以我在基金会那边也没什么人知道,我就是为了躲避那个熟人社会才跑掉的。
“奥,你是说这里也有那种情况了?”朋友问我。
“不确定,但我看得到征兆,我快被这征兆逼疯了。”我回答。
“只要他们还能为我创造价值我都无所谓。”朋友回答。
“你真是个喜欢利用别人的人,我也是这样被你叫来的吗?”他给了否的答复,但我不想再听了。
我总算搞清楚了,除非我也搞出什么旷世巨作,这帮人是不会认识或者认可我的,他们永远都只会去看那些他们感兴趣的,崇拜的人的作品,而不是我的,问题原来出在了这里。操,他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三个站点的站务,我在别处有多受尊敬你们明白吗,我比起他们高的不知道哪去了,他们怎么不来崇拜我?怎么不来拥立我?凭什么我的科研结果还得追着别人求着别人看,凭什么我不是那个“长老”?
我操,我居然这么想了。
我搞清楚了,我只是因为我不是那个被崇拜者而感到不满。
我跑了起来,在充满着糜烂气味的走廊里,直直的冲向走廊的尽头,撞到了一扇透明的玻璃门。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现在你又是在搞什么?”朋友凑上来问我。
“你毁了这一切。”我含糊不清的回答。
“什么?”
“你把那种糜烂气息全带过来……这不是我的问题,这不是我的问题,这不是我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