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莱娜独自坐在舷窗旁,荧光棒发出的微光映照着她因失眠而显得苍白的脸颊。即使身着保暖服,她仍然可以感受到刺骨的寒气——舱内的热量每分每秒都在不断散失,过不了多久寒冷就会结束他们的生命。
深呼吸一口,呼出的气体在埃莱娜周围的空气中凝聚成白雾一片。一想到又有一部分热量从身体里流走,她似乎觉得更冷了。
手中的那瓶杰克·丹尼1已经见底了,不过埃莱娜丝毫不在意,继续回味着酒液滑过喉管的丝丝暖意。
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们陷入这种孤立无援的境界的第几天了,数月以来的过往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出现在她的视网膜前……
零:导言
BL-130星球,一颗荒僻、贫瘠而又远离人类殖民版图的行星。标准星际时间6个月前,联盟将其开发为一边防行星以作为镇压远殖民地叛乱的哨所。在那之后,大大小小的的运输船与联盟舰艇在此停靠,将军队与物资运输送至此。可就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整个星球上却只留下了唯一一艘可以进行跃迁旅行的船只。
“雪松”号货船当然不是埃莱娜的首选——作为一艘私人运输船,它没有安保武装力量以保证他们要运输的货物的安全。当然,上面的船员也不值得信任。而偏偏在这种时候却只剩下了这艘船只供他们选择。
2天前,埃莱娜的调查团在此收容了一个新异常。异常所表现出的不寻常的显示扭曲能力引起了基金会上层的关注,埃莱娜临危受命将其马上带回太阳系内以供研究。当然,她不希望冒着风险运输异常,但她更不愿意因为晚点而丢掉饭碗或是降级。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壹:启航
“没门!”科菲站了起来,眼中冒出一丝怒意。
“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这只是一个通知。您与联盟签订的合约内包含着此类义务,而现在,我们需要征用这艘船。”
“‘雪松’号还需要继续维修。另外,我们也没有足够的人员来维持船只长期运行。”
“能进行跃迁就行了——我们要的是交通工具,不是豪华游艇。”
科菲看着眼前的斯科特中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的确,他与联盟的合同中包含这一项:作为一艘私人运输船船长想要在边防世界上捞点油水就必须要在关键时刻为联盟做一些跑腿的勾当。
“再过一周就会有其他联盟船只来,你们也没必要用我的船,更何况她还在维修。”虽然嘴上还想继续反抗,但科菲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您应该也知道我们这么急是为了干什么,叛乱一日不停歇,我们的任务一日不休止。还有更多军需需要运输,前线不能再等了。”斯科特也不留情面地站了起来,“下午2点,我需要一艘船出现在军港。感谢您的配合。”
斯科特说完转身而去,留下双鬓微白的科菲船长在办公室内长叹。
* * *
斯科特中尉恼火极了,他的手下是战士,不是搬运工人。此时此刻,他们不应该在这艘货船上为了搬运武器而气喘吁吁。可事实就是这样:为了及时抵达前线,他不得不冒着被劫的风险征用这艘混装货运飞船前往目的地。
虽然如此,但斯科特久经沙场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气愤。战场使他学会了冷静——在被敌人包围的情况下如果缺少冷静的话可不会导致好的结果。
再次回过神来,他开始对可能的风险进行思考。
这次运输完全是秘密进行的,没有人会想到这颗行星会变成联盟的军用据点,更不会有人想到我们会使用一艘民用货船进行运输。更何况我们的航道处于联盟控制区,敌人不可能精准截击这条补给路线。内部的隐患?不存在的。会有人盯着“雪松”号的船员,以防他们做出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基金会人员?也不用担心,联盟与基金会早已是合作关系,在无需维护“帷幕”的现在双方再也不需要拔剑相对。况且对方还是研究小组,构不成威胁。
巨响传来,是“雪松”号起飞了。巨大的动能使得思考中的斯科特稍稍有些重心不稳。他扶着把手,坐在了货舱旁的休息室内。
“霍金斯?”
“在,长官。”
“有咖啡吗?我得缓解一下起飞时的晕眩。”
* * *
就像西丰星的人们不会料到有一天联盟的能量武器会在2小时内无差别地杀死1.2万人一样,灾难也在“雪松”号上的人都没有意料到的情况下发生了。
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快速。
在一瞬之间,“雪松”号掉出了跃迁空间。
事故发生时埃莱娜博士正在寝室内读书,突如其来的意外使她差点摔倒。
灯光随着停电消失,这里面蕴含的信息被她敏锐的大脑捕获,神经元立马将危机感传输到身体各处。她立马跑出寝室,朝着临时收容间的方向前进。
巨响传来,紧随着的是失重。
等埃莱娜适应在黑暗与失重的状态下缓慢来到目的地时,在她目前的是一个巨型的、因现实扭曲而造成的贯穿三层的大洞。
* * *
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斯科特带着人马赶到了舰桥。
“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系统都停机了——重力镀层、反应堆、灯源……”
“电子瘫痪?”
“不知道,但的确有这种可能。”
斯科特转过身来。“霍金斯!叫弟兄们准备好,我们得赶紧进行防御了!”响亮的嗓音顿时盖过了所有交谈声。
“等等,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船长询问道。
“这艘船上可是有奇术武器,无论这艘船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瘫痪,现在对于敌人们来说都是登舰的好时间。”斯科特再次展现了自己非凡的镇静。
船长陷入了犹豫——他的船只可无法抵抗这种攻击……
“大事不好了……”埃莱娜拖着疲惫不已的身体来到了舰桥,“备用功能系统,它被摧毁了。”
“啊?为什么?”
埃莱娜向大家讲述了事情经过。得到的回应和她预料的如出一辙。
“搞什么鬼?你没有告诉我们你们要运输的是一个异常,还是一个具有现实扭曲性质的异常!”霍金斯大声嚷道,愤怒几乎扭曲了他的面孔。
“是的,但我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本来可以完完全全地控制住它的!”
“按照联盟的作风我们早就把它毁灭了!”
“嘿!现实稳定锚可不是设计于在这种情况下运转的!”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要干的事是让这个飞船恢复正常!这样下去没有结果的。”科菲作为和事佬介入争吵,将二人拉开。
“赞同,现在起内部冲突不会有好结果的……”斯科特在一旁说道,“来吧……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贰:漂泊
“雪松”号漂泊在茫茫星海中,犹如水中落叶一片。
事情就是这样,奇术引擎与核反应堆因不明原因停止了运转,这使得飞船从奇术跃迁中被强行剥离了出来。这一过程引发的强大EVE形态发生场肯定影响了现实稳定锚的运转——或至少与其用于压制异常的场发生了反应——同时它还影响到了异常本身,促使它产生了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奇术反应。而结果就是异常所构建的短暂而强大的奇术场引发了毁灭性的后果——现实扭曲、电子短路、引擎损坏……
虽然异常本身则在之后自我湮灭,但这在数秒内发生的连锁反应以及使得全船彻底瘫痪。不过话说回来,能在这中情况下存活而不是被频率不稳定的EVE粒子场抹去已经足够幸运。
虽然脑中出现这种想法,但这个本质驱动专家内心中的绝望却没有减轻一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能源与动力身处于无人深空无异于死亡。
斯科特推门而入,打断了埃莱娜的思考。
“我说过了,这个方法除了消耗氧气和时间外什么都……”
“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斯科特并未理会对方的不耐烦,“工程队要尝试进行反应堆重启了,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看看。”
埃莱娜随着中尉出了门,沿着舰桥到反应堆最快速的路前进。
一路上全都是尚未拆除的军事防御工事,联盟的人在斯科特的指挥下在全船都布下这种东西来抵御“可能的”进攻。不过现在看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遇到一块太空垃圾都是难事,更别说潜在的敌人了。即使如此,联盟的人还是表现出了难得的忠诚与团结。他们坚守岗位,誓死保护军火,绝不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由戴森带领的工程队成为了人们的希望所在。他们负责修复引擎与反应堆,试图让这艘船继续挪动。
这已经是被困的第5天,联盟的防御阵列已经解散,工程队也没有任何进展。但众人的斗志仍在,众人的希望仍在。
“根据计算,我们目前所拥有的氧气只够这艘船上的百余人生存一到两个月,这还是最好的情况。热量的情况就更糟糕了:假设目前船上是华氏八十度左右,那么等到我们死于寒冷也不过二十天的时间。你知道的,一切都躲不过热力学第二定律。”
“总会有方法的。还有,埃莱娜,与其计算这个还不如帮帮工程队算算重启需要的能量要多少,或是其他的什么参数。”
“我这是在为长期做打算——没有人知道我们要在这个铁棺材里呆多久!”
“乐观一点……我们到了。”斯科特领着博士来到了反应堆。
工程队的人身着防辐射服,在反应堆外进行着最后一次检查。机械臂、电缆、指示灯……忙乱的一切使埃莱娜眼花缭乱。
“啊,中尉,你来了!”男子停下眼下的指挥工作,向斯科特打了声招呼。
“你好,戴森。工作进行的怎么样?”
“难说,我们不知道反应堆收到了多大损伤,但至少我们不会受到辐射的伤害——墙内嵌入的合金可以抵挡一切辐射……”戴森滔滔不绝地向中尉讲述着情况,过了良久才注意到埃莱娜。
“……哦,这位想必就是中尉口中的本质驱动专家了吧,久仰久仰。”
戴森热情地伸出手来,却并没有得到同样热情的回应。
“有多少几率成功?”
“不知道,但我们值得试一试。哦,要开始了!”
电缆接入接口,开始为反应堆充能。
“稳压器启动!”
能量还在不断输入。
“预计十五秒后达到反应堆临界。”
戴森头上汗珠慢慢冒出,成功与否就看这次了。
“——三、二、一,点火!”
巨量的电流通过工程队组建的电路,在反应室内发出响亮的“滋滋”声。
“反应堆临界!工作系统启动了吗?”
“——没有!”
“再来一次,点火!”
电光再次刺激众人的视网膜。
“现在呢?”
“还是没有。”
失望在戴森的脸上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他知道不管再试多少次都不会有结果了。
斯科特上了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总会有方法的。”
* * *
在埃莱娜的领导下,团结与友爱是最初的主流趋势,每一点可用的能量都用于净化淡水与进行飞船修复。但暗地里早已有不满之声……
“——这太傻了!”霍金斯抱怨的嗓门逐渐增大,“长官,我们不能让所谓的什么’专家‘发号施令,他们又不是实施者,当然不知道如何最有效!”
“耐心,霍金斯。”斯科特平静回答道,“我知道我们不能在这样继续无所事事,但基金会那些人的分析确实没错。我们不能实施这种高风险的计划。每失去一点热量与氧气都象征的我们生命的倒计时指针又旋转了一小格。”
“那该怎么办?我们不能等着寒冷与缺氧杀死我们!”
“先庆幸我们的食物充足吧。我们现在能做的事就是通过化学反应制造氧气和为二氧化碳转换系统供能。”
“那个埃莱娜整天只会躲在房内做着所谓的计算,从不和她的团队出来做些实际行动。每当我们想出一个自救的方法她都会马上否决!这还让大家怎么互相协作?科菲相信这个家伙就是最大的错误!”
“我和她聊过了,她说她的团队会想出一个方法来。计划是有关通过现实扭曲来驱动引擎的,再过……”
“说真的,斯科特!现在是时候做些什么了!您真的会允许这样一个小丑发号施令?”
“听着,霍金斯中士——如果你还是个聪明人的话——基金会的人确实做出了很多正确的决定。飞船上唯一负责维护奇术跃迁引擎的工程蓝型死于异常引起的显示扭曲,现在就只有基金会的人懂得如何重新利用本质驱动重启引擎!”斯科特逐渐恼火,“既然现在生命维持系统也修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拥有了更多时间,到时候我会随机应变的,但在局面失控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你明白吗?”
霍金斯显然意识到了自己过火了,连忙将自己咄咄逼人的声势收敛起来。
“……我知道了,长官。”
* * *
科菲望着窗外的微微星光,试图在脑海中搜寻出符合这篇星区特征的天文图案。
他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水手——当然,是在太空中的那种——这使得科菲从小就有仰望星空的习惯。每当随父亲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星际旅行,科菲就会将不同星区的特征牢记于心。可惜,显然他不曾记得这片区域的。
科菲从小便喜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在太空中游行。对于他来说,无边无际而又单调至极的虚无就象征着自由——在太空中,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漫游,在没有空气阻力的环境下匀速前往未知的前方。不用担心这种空灵感会戛然而止,因为宇宙自身便没有终点,没有答案。
“船长?”
“你来了。”
斯科特选择这里作为私下见面的场所可不是简单的随机挑选——在星际传统中,船长室向来都是水手与船长进行会面的地方,会面的主题通常是进谏或进行重大决定。
“显然船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最近船员内部的消极情绪了。就个人来说,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好的迹象。”
“嗯。”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为什么这会发生,是吧?”
“当然。”
“大家不能再等了。我知道埃莱娜的计划需要准确计算后再实施,但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局势很难保持稳定。我是军人,我见过无所事事的大头兵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想必你应该也知道这个道理。”
“很快了,埃莱娜的团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
“那就好……”
“我不太相信这就只是你把我叫过来的原因。”船长说着,老练的水手经验看透了斯科特的意图。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见到如此,斯科特也不再多说废话,“我早就派过手下去调查过引擎受损的原因,而现在结果出来了。虽然工程队一直对外说是因为维修不充分而留下的后遗症,但据我的调查并没有这么简单。”
科菲平静得可怕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说来听听。”
“停机的问题是由维修不充分导致的,这点没错。但我看过了‘雪松’号的维修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引擎是怎么更换内部奇术法阵的。这就意味着问题是不可能出现在毫无损耗的新法阵上的。然后,引擎还更换了诸多零部件,唯独没有改动点火系统。”
“点火系统是有故障没错,但这并不会影响到引擎正常使用——顶多激活时要费点劲罢了。”
斯科特将调查报告递给船长:“点火系统的内部是可以设定的,设定影响EVE粒子的音色2以配对不同型号的引擎。然而通过一些繁琐的方式——就像那上面写的一样——是可以对这个出故障装置的进行改造以调整烈度3的。以前就有很多人把旧的引擎这样改装成奇术炸弹。我猜只要烈度达到一定程度再加上故障导致的频率不稳定,就能用更大功率的ARad场4盖过稳定状态下的引擎法阵。”
“——这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引擎工作时重新激活这样一个点火装置就可以干扰到引擎,使得双方互相影响,最后使飞船掉出跃迁空间。至于短暂而巨大到足以影响异常的EVE形态发生场则是双方互相作用的结果。”
许久的缄默。
“你怀疑这是人为的?”
“很不幸,是有这种可能。而很大概率就是一个拥有这种奇术知识的人。而在这艘船上奇术知识最丰富的不只有埃莱娜博士。”
“还有谁?”很明显船长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怎么会有比基金会专家经验更丰富的人?”
“李,那个工程蓝型——或者是奇术工程师——虽然他没有专业的学习,但我相信干这一行的奇术感知能力要比所有人都高。毕竟他是个蓝型。”
科菲的脸凝固在了惊讶的那一瞬间。
“他死于意外。不错,数十人都死于现实扭曲,他只是其中之一。但是他的尸体却并不在收容间旁边被发现而是在反应堆旁边,也就是引擎旁边。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在李准备逃离引擎以避免被发现时异常的本质驱动反应杀死了这个蓝型。你也知道的,虚粒子对式现实稳定锚是可以压制甚至杀死奇术师的。我猜测这个异常的现实扭曲能力和虚粒子对式现实稳定锚差不多。”
“我的船上有一个叛徒?”
“我现在告诉你的原因是因为我知道这对于舆论有什么作用。如果这个消息暴露,我们目前不稳定的局势将会变得更加困难,人们不会再听从你的指挥而是各自为营。”
“我了解李的为人……”
“感性往往是致命的。”
“……他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无异于将所有人至于危险中,包括他自己!这没有动机!”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很有可能叛徒不止他一个人。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是因为我信任你,希望你今后都会留意可能的危机。再见。”
话毕,斯科特拿回调查报告,在对方的惊讶与全然不信中离开了船长室。
叁:求生
粉笔在舱壁上不停摩擦,留下一道又一道式子——这就是埃莱娜这么多天在做的事情,计算,计算,计算。
已经数不清写了多少了,只知道室内墙壁满满的都是她和团队的努力。
“雪松”号的引擎是较为老式的柯恩Ⅲ系奇术跃迁引擎,通过扭曲现实以实现空间位移。其内部包含标准的8个串联法阵,工作时发出的VER(Vital Energetic Radiation, 生命能量辐射)驱动飞船进入跃迁空间5。
由于故障,点火系统现在已经报废,而内部的法阵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而没有了点火系统,引擎就永远无法重启进行跃迁。
而这也是埃莱娜和团队一直在努力的一个方向:暴力跃迁。
虽然“雪松”号已经失去动力,但飞船仍在航线上。引擎上的导航系统也没有损坏。理论上来说,就算不重启整个引擎,只启动法阵阵列也可以进行跃迁,而且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方向。
至于如何暴力启动,那就要用上他们的“锚”了。带到飞船上的这台现实稳定锚是通过现实扭曲来“以毒攻毒”地压制现实扭曲者的——也就是说只要操作得当,它能产生和点火系统一样匹配引擎法阵音色的VER辐射来激活跃迁进程。
当然理论毕竟是理论,要想实现还得需要大量的努力。
……最后一个方程写完,埃莱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终于暖和了起来。
“证明出来了,暴力驱动的引起的反冲不会对我们有危害。”
脱手的粉笔做着匀速运动,碰到舷窗发出了轻响。
“检查无误——计划可以实施了……”
* * *
“——我没有意见。”
“同意。”
“我也同意。”
会议室内,众人聚在一起,商议着计划的实施。
埃莱娜脸上因熬夜而显现出的疲惫被欣慰和活力替代——会议结果很顺利,计划全票通过。
“计划什么时候能开始?”走出会议室,埃莱娜询问戴森。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工程师回应道。
“那再好不过了。我要再去计算确认一遍。”
“希望这能带我们回家。”戴森看着博士离去的背影,心中默念道。
* * *
引擎室内电缆密布,工程队正忙着将引擎拆开以露出里面的奇术法阵。
那台现实稳定锚也被搬到了这里,同样地被接上数条电缆——电磁场会对奇术进程造成影响,只要通上电,现实稳定锚的功率会被放大数倍。
还有不到5分钟就要开始了,埃莱娜耐心地等着。
“对的,拆开这个……”依旧是戴森在忙乱中细心地指挥着。
斯科特低头看了一眼表——不像他人,虽然困在太空中,他的时间观念可是一点没有减弱——10:59,离计划中启动现实稳定锚还差1分钟。
副官霍金斯形影不离地跟随在中尉旁边,默默地注视着全过程。
“准备充能,三、二、一!通电!”
电流充入插槽,同时现实稳定锚启动。
强大的奇术脉冲迸发,引擎法阵有了反应。
“——起作用了,继续……”戴森兴奋的喊声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包括他自己。
法阵启动时伴随着巨响与闪光,奇术进程有形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成功了,我们进入跃迁空间了!”
“好耶!”
欢呼声在众人中响起,庆祝救赎的来临。
蓝色的法阵发出闪亮的光束,犹如道道霞光照映在每一个人惊喜的脸上。
但在这光芒中,埃莱娜瞥到了一丝不对劲。
很不幸的是,她的担心并不是无意义的。
随着进程越发强烈,连其他人也发现了端倪。
“搞什么?”
“——这东西要爆炸了!”
“该死!”埃莱娜立马开始行动,冒着电光火花冲入引擎室内。
“滋滋”声还在增大,Arad场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的强度。
埃莱娜拉下大型电池的电闸,将现实稳定锚断电。戴森与斯科特等人也冲进来,将电缆的电流切断。
一瞬间,强大的脉冲迸发开来,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和无声的寂静。
计划失败了。
肆:真相
飞船的确再次进行了短暂的跃迁,但他们明显与目的地还差了不知道多少光年。
“你的计划消耗了我们的氧气、能源和时间,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我们差点被他妈的奇术扬了!”
质疑声和埋怨声彼此起伏,即使在数天后也仍然在埃莱娜的脑中回荡。
热量正在不断流失——显然,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会出错?”
埃莱娜强迫自己的大脑在寒冷的空气中思考。
计算不会有错,绝对不会。
那又是哪里出错了?
引擎,只有可能是引擎。他们的检查肯定不到位。有可能是法阵,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的什么的……
这个计划不能再继续下去。
* * *
人们已经对埃莱娜的计划失去了耐心——局势已经失控,消极情绪在人群中如致命的天花一样蔓延传播。每天都会有冲突在船上爆发,目的无一例外的是为了淡水与食物。
斯科特深知这不能发生,他知道这种情况会对一支军队造成不可逆的打击,更何况这艘船上的人早已被逼到崩溃边缘。
他们必须要有一个任务——任务驱动式,这是管理军队的常用手段,让人们不至于无所事事而对自身造成威胁。
埃莱娜失败了,但她的计划并没有。通过暴力激活确实可以让飞船再次跃迁。
他不同意埃莱娜的观点——他们和工程队将引擎反反复复检查了数遍,所有组件都在正常工作。失败的唯一可能就是基金会的计算错误。
现实扭曲终究还是和奇术有区别,这个本质驱动专家必须承认这一点:她出错了。
基金会方给出的解释是由于奇术进程过长而导致的不可控二次反冲影响了计划。也就是说,只要进程缩短到一定范围内,但提供同样的Arad场来维持引擎运转,计划依然可以成功。
* * *
船员今天不是被寒冷唤醒的,而是被枪声。
由于氧气极度缺乏,现在船上的人们都只得挤在“雪松”号的前端,以减少不必要的能源损耗。
而在也使得这声枪响更加刺耳。
斯科特是第一个醒来的,枪响刺激了他身为军人的神经,将他从本就不深的睡眠中唤醒。
数分钟后,联盟的战士们已经全副武装聚集在了声音传来的那个房间——船长室外。
不像其他人,斯科特明白这声枪响意味着什么:
很可能另一个内鬼已经开始行动了,而船长科菲——
——也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没有任何人离开这里?”
“对,指挥官。”
斯科特环视四周,他的部下正等着他发号施令。
这就是抓住叛徒问清真相的最好机会。
“好的,拉苏尔——准备好震撼弹,我们不知道门后面会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
“打开保险!”
“了解。”
“各就各位——三、二、一,开门!”
门被打开,震撼弹出手。士兵们冲入了轰鸣声后一片狼藉的房间。
船长室内一片漆黑,船长的尸体浮在空中,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斯科特放下武器,看向了船长——他的太阳穴有一个洞,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在零重力的空中形成血珠滴滴。
“长官,看看这个!”
霍金斯将录音笔递了过来,这显然是船长的。
斯科特按下开关,已经快要没电的录音笔发出了科菲的声音:
“你们好——也许这还称得上是好的话。首先,我想对所有人说一句抱歉。你们被困在太空中的罪魁祸首就是我……。”
“什么鬼?”
“(抽泣声)……我和李利用了‘雪松’号的引擎故障,让飞船掉出了跃迁空间。我从没想到过这会造成这种结果果……抱歉。原本按照我们的设想,飞船系统只会临时停摆,备用能源也会启用……但我真的没有想到船上会有一个……这样的一个异常。”
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自己的耳朵。科菲,一直都是他,“雪松”号的船长。
“你们可能会惊讶于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知道我的船上都运了些什么——军火和士兵。他们的目的地是西丰星,也就是我的家乡……”
“啥?”连后面跟着众人进来的戴森也忍不住发声了。
录音依然继续。“我欺骗了大家,和我的船员这么多年……抱歉。我的家乡并不是太阳系,而是西丰星——而眼下这些武器都要被送到那里去,用来镇压叛乱。”
“我最开始也并不是一名职业船员,我的证件都是伪造的。数年来,我就依靠这个证件在星系间运送货物,顺便秘密为西丰星上的百姓输送物资和钱财。至于为什么我要怎么做……”
“7年前,联盟也曾经像这样大规模征用私人船只来满足运输需求,我就参与了其中。我的船被用来运输一种新式轨道武器,‘黎明之锤’——这种武器被像卫星一样布置到行星轨道上空,使用等离子体光束打击行星地面目标。”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雪松’号当时并不在我的掌控之下。船只抵达了西丰星,他们给了我报酬……而结果就是:这个武器夺走了整座城市里的所有生命——包括我的女儿,玛丽亚。”
斯科特看向一边,科菲和女儿的合照还被胶带粘在墙壁上。照片是用老式的纸张打印的,上面有着点点血迹。
“从那之后,我就发誓一定要赎罪——我在这几年里秘密地为家乡筹集资金,带着自己几个信任的部下绕过联盟的封锁在西丰星的卫星小行星带内进行走私……”
“当我得知我又要成为帮凶之时,我和同乡李一起制定了这样一个计划——我们无法向西丰星发超讯息,因为联盟一直控制着那边的通讯交流。所以我们决定将飞船困在太空中几天,让这批物资误期,为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虽然我不站在联盟这一边,但我绝对不是为了伤害你们而这样做的……(再次喘气)天哪,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其他可以说的了……我已附上真相,一切随你们处置……祝好运……”
录音结束,人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操!”霍金斯抓起船长尸体的衣领,“就是这个家伙——”
“嘿!他已经死了!”
“那又怎么样?!”霍金斯的怒气需要发泄,“我们只是听从上级安排,没有说要去随意炸平民!”
“霍金斯说的是对的——要不是叛乱,那里根本不需要武器。”
“哦是吗?这颗奇术弹头才是罪魁祸首!真恶心——”
“再说一遍?!”
“别他妈碰我!”
“OK!双方都停下来!”戴森终于发声了,“听着,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这是一场战争,而战争不会有胜者!与其争吵还不如齐心协力想出法子自救!”
“给个方法出来!”人群发声了。
“对,我们需要一个方法!”
“闭!嘴!”斯科特举起了枪,“我们会给出一个方法的。而在此之前,我不希望再听到一次不必要的争吵!”
“我的人会接管船只,防止再出现冲突。”斯科特把手一挥,“在计划施行前,电力、食物、淡水等物资将由我们分配,以保证我们能活得更久。”
“你不能这样做!”埃莱娜站了出来。
斯科特没有在意对方,而是继续说道:
“我们的希望犹在,只是需要时间。”
伍:选择
“不可能!”
“我再说一遍,引擎是没有问题的——”
“我永远也不会同意的!现在,出去!”
关上门,斯科特放弃了最后一次尝试。
“我说了她不会同意的。”
“总要进行尝试的,霍金斯。”
“现在怎么办?”霍金斯询问道。
“船是我们的,我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 * *
埃莱娜走了出来,在船内寻找着戴森。
斯科特的方法简直是天方夜谭——用奇术弹头上的法阵再次尝试暴力驱动引擎?能保证自己不被炸飞就很不错了!
门被打开,里面却不见戴森身影。
“奇怪。”她喃喃自语。
出门,埃莱娜希望去能源室内碰碰运气,正好撞到了联盟的人。
一颗长约三米的弹头在斯科特的领导下从货舱内被运了过来,他们正准备把它送去拆开。
“你他妈在干什么?”
“实行计划。”
“这是不可能的!停下来,这样只会浪费我们的氧气与热量!”
埃莱娜拦在他们前面,这对于联盟士兵来说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走开!”斯科特的手下将她推开,却不料对方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放。
“——滚开!你这个……”
“发生什么事了!”戴森和其他人被动静吸引了过来。
“——现在只有发求救信号有作用!”埃莱娜继续叫喊着。
“闭嘴!”
众人拦在了双方之间,阻止了冲突爆发。
“冷静!”戴森用响亮的声音大声说道,“还有,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实行计划——我们不会将电力用来发求救信号的,我们的命运必须把握在自己手中!”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不满的情绪驱使人们发声了,“这就是所谓的‘在自己手中’?”
“对!我们也要知道!”
“安静!”副官霍金斯举起了枪。
“想杀就杀吧!没了我们你们什么也干不成!”戴森并不将这杆烧火棍放在眼里。
像是接受了号令,越来越多的人将斯科特一行人团团围住。科菲死后,戴森显然已经成为了船员们最信任的领袖。
“放下枪,这是命令!”斯科特的冷静盖不住慌忙,“听着,这是为了大家好……”
“那我们有权选择!”
“对,你不能一人做主!”埃莱娜说。“人们有权选择要听谁的!”
眼看着局势不利,斯科特收起了之前高高在上的架势。“——我会让大家……”
“我们需要民主投票!”不知道谁喊道。
“没错,民主!”
“好,好。民主投票……”斯科特连忙回答道。“就在今天下午……”
* * *
会堂内,戴森和船上剩余的人待在一起,分享着稀薄的氧气。
“规则很简单:投票赞成重启引擎或是发送求救信号,一百二十九个人,每个人都要参与,不能弃权。”
船上已有七个人先一步自寻解脱了,奇数会让这场投票的结果清晰明了。
重启引擎是联盟的主张——通过利用奇术弹头上的法阵为引擎提供Arad场以再次进行跃迁。
奇术弹头最中心的控制法阵并不用于杀伤,而是启动串联的更多小法阵,作用相当于老式的雷管。通过在这上面加上简单的回冲补正结构,他们可以将这个法阵的强度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以用于再次暴力启动引擎。
但是危险也很明显:即使是“雷管”,这个法阵仍然可以杀死他们——或至少将“雪松”号的舰体开一个大洞。而且引擎的情况也是未知,如果真像埃莱娜说的那样,即使他们的操作成功也无法再次进行跃迁。
而发出求救信号则是以埃莱娜为首的基金会人员的主张:虽然现在飞船的超通讯系统无法正常启用,他们仍然可以使用现有为数不多的电力为其充能,以发出接近光速的求救信号。一旦信号被联盟布置的通讯网6或其余飞船单位所接收到,他们就可以获救。
当然,这个方法的危险不比重启引擎小:即使是最近的卫星都可能离他们数光年远,要想获救只能祈祷上一次跃迁将他们带到了足够近的位置。
两个计划都要消耗许多能源,不可能同时实行。现在的电力已经不足以人们再坚持十天了。
“……重启引擎——或是求救信号,现在做出选择!”
二十分钟内,身旁的人一个个站到了双方领导人那儿,期望他们能带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希望。
而戴森依然站在中间。
情况陷入了胶着——六十四对六十四,双方现在平票。
这意味着戴森将会是决胜票。
“来吧,戴森!”斯科特说道,“我们有计划,有能力也有希望来救我们自己!”
“别听他的,你心里知道这不会有结果的!”埃莱娜随后跟上,“用你聪慧的头脑想想——经过上一次跃迁,我们现在在通讯网覆盖范围内的几率很大,你知道的,就像我刚刚展示的那样!”
“数据依旧是数据,这种东西在这艘船上没有说服力!”
“但至少要比某些大话要靠谱。”
“让我想想!”戴森受不了了。
重启引擎还是求救信号?
重启引擎还是求救信号?
重启引擎还是求救信号?
“做出选择吧。”

